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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色 《鱼与屿》 ...

  •   《鱼与屿》
      第四章月色

      高三上学期的风,一入夜就带着透人的凉。
      县二中的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半,教学楼里永远亮着密密麻麻的日光灯。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空气里浮动着试卷油墨、汗水、疲惫,还有一种谁都不愿说破的紧张。

      陈屿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在秋风里卷着往下落,夜里被路灯一照,满地碎金。他不再是那个连单词都背不利索的笨拙少年,成绩稳在了班级中上游。那些画着小人的单词本被他锁在抽屉最深处,成了不能碰的秘密。
      他变了很多。
      话依旧少,表情依旧淡,但脊背更挺,眼神更沉。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拼命,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拼命的理由,从来不是什么远大前程。

      -------

      周三下午,数学课。
      陈屿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画完才发现,纸上又是歪歪扭扭的"乔"字,还有一个盘子,盘子里是条鱼,打了个叉。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继续听课。
      前排,江予乔的座位空着。
      课间她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陈屿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直到上课铃响,她才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眼眶微微泛红。
      她坐下,背挺得笔直,盯着黑板,却没有在看。陈屿能看见她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记笔记,只是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同一个图形。他看不清是什么,但看见她的笔尖戳破纸张,墨水晕开一小团。
      下课铃响,她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拐角。
      陈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上面还是那些"乔"字,那些叉号的鱼。
      他不问。他从来都没有立场问。

      --------

      晚自习下课铃响,教学楼像是松了口气。
      桌椅拖动声、书包拉链声、说笑声混在一起。陈屿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把试卷按科目叠好,笔插进笔袋,拉链拉好。
      他在等。等人群散得差不多,等江予乔收拾好东西,等她走出教室。
      送她回家,是他高三这一年最固定的私事。
      她家住在学校后面的老巷子里,走路十几分钟,要穿过两条小街、一段没有路灯的窄路。以前她有同桌一起走,后来同桌搬家,剩下她一个人。

      陈屿没说过"我送你",只是每到晚自习下课,就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一段距离。她走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江予乔并不傻。她早就发现了。她没有点破,没有拒绝,偶尔轻轻回头看他一眼,小声说:"你不用特意送我的,我自己可以。"
      陈屿只会淡淡"嗯"一声,依旧跟在后面。
      嗯。但我想送。

      --------

      今晚格外静。
      天上没有云,一轮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圆得干净,亮得透彻。风一吹,梧桐叶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
      两人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路边的小店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昏黄的灯,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烤红薯的甜香。行人很少,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远。
      走到那条必经的窄巷口时,江予乔忽然停下了。
      巷口那盏常年闪烁的路灯,今天彻底坏了。
      没有一点光。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像一张沉默的嘴。只有头顶的月亮落下来,把巷子铺成一条淡白色的路。

      江予乔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她站在月光里,侧脸被照得近乎透明,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马尾辫轻轻晃了晃。
      "今晚的月亮好亮。"
      她说。声音很轻,很软。
      陈屿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身体猛地一顿。
      全世界的声音,好像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他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是很亮。亮得惊人,亮得温柔。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
      口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吉他拨片。

      吉他是他瞒着所有人买的。
      周末去便利店搬货,一箱一箱的矿泉水、饮料、泡面,搬得胳膊发酸;晚上去网吧当夜班网管,熬到眼睛发红;中午在食堂,别人打一荤一素,他只打半份菜,半碗米饭。
      三个月,才凑出买一把二手木吉他的钱。
      琴身有些旧,琴弦有点锈,琴箱内侧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送给热爱音乐的你。"
      他不懂什么是热爱。他只知道,他想为一个人弹琴。
      每天晚上回家,等奶奶睡了,他就把吉他抱出来,坐在小凳子上,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点点按弦,一点点调音。
      指尖的皮肤太薄,按在钢弦上,疼得钻心。一天两天,破皮,渗血,红肿,起茧。他用邦迪创可贴缠在指尖上,继续练。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创可贴,也染红了琴弦。
      暗红色的印子,在琴弦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还没弹成一首完整的歌。和弦还生,指法还涩,调子还飘。
      他总在等。等自己弹得再好一点,等歌词再顺一点,等一个更合适的晚上。

      所以此刻,在听见江予乔说"今晚月亮好亮"时,他喉咙发紧,心脏狂跳。
      他想说,是挺好看的。
      他想说,我给你弹首歌吧。
      他想说,我喜欢你。
      可最后,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淡淡的音节: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予乔等了两秒。
      没有下文。没有她期待的那句"是挺好看的",没有她偷偷盼望的更深一点的回应。
      她轻轻低下头,眼底那点光亮,悄悄暗了下去。
      她以为他不懂。她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走吧,明天见。"
      她轻声说,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那条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的窄巷里。
      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着,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点点消失在巷子深处。

      -------

      陈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缓缓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被捂得温热的吉他拨片。塑料质地,薄薄一片,边缘被他磨得光滑。
      他抬起手,把拨片举到眼前,对着天上那轮又大又亮的月亮。
      月光穿过拨片,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落在墙上,直直的,冷冷的,像一把钝刀。
      他在想,等我弹会那首歌,再好好说点什么。
      他不知道,有些话,当时不说,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那天晚上,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直到月光偏移,他才慢慢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时,奶奶已经睡了。
      陈屿轻手轻脚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他从床底拖出吉他,抱在怀里,坐在窗边的凳子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弦上。他低头,指尖按在弦上,和弦生涩地响起。
      他弹的是那首还没写完的歌。副歌只有一句:"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他反复弹这一句,弹到指尖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琴弦。
      他没有停。
      直到邻居敲门,说"能不能别弹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才停下来,把吉他塞回床底,用衣服盖住。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动着,像在按和弦。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他床头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他从单词本上撕下来的——她画的那个"不让你走"的小人。
      他看着那个小人,看着月光,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上课。明天还要送她回家。
      明天,月亮还会亮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月光落在脸上,凉凉的,像她的手指,像创可贴贴上皮肤时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旧的,洗得发白,没有她的味道。但他好像闻到了,薄荷糖的清凉,混着邦迪创可贴药棉的气息。
      那是他十七岁,最奢侈的梦。

      ——第四章月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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