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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威胁 “听话。” ...

  •   那天以后,陆沉砚每晚都来。
      有时候在酒吧里坐着,VIP卡座,远远地看着他端盘子。有时候在酒吧后门等着,车停在巷口,人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打火机。
      不说话,不纠缠,就是等着。
      然后说同一句话:“上车。”
      江逾白每次都说不用。陆沉砚每次都当没听见。
      到第三天,江逾白已经不想再浪费力气拒绝了。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报地址,然后一路沉默。陆沉砚也不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到第四天,陆沉砚开始问问题。
      “今天累不累?”
      “还好。”
      “脚怎么了?看你走路有点瘸。”
      “磨破了。没事。”
      “明天换双鞋。”
      江逾白没接话。他只有这一双鞋。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陆沉砚也没再问。但他下车的时候,陆沉砚说了一句:“明天给你带双鞋。”
      “不用。”
      “不是问你。”
      车门关上。江逾白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在窄路上笨拙地调头,车灯扫过两边的墙壁,像一只睁着眼睛的巨兽在逼仄的笼子里转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第五天,出租屋门口多了一个鞋盒。
      里面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那个码。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鞋盒,没有打开,也没有拿进去。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鞋盒还在原地,他跨过去,穿着自己那双开胶的帆布鞋去上班。
      晚上回来,鞋盒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还是被陆沉砚收走了。
      他没问。
      —
      第六天。
      江逾白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后巷没有那辆车。
      他站在巷口,愣了一下。
      不是想念。是一种本能的警惕——猎物没有看到捕猎者的身影时,不是放心,是紧张,是不知道对方躲在哪里。
      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号码没存,但他已经记住了那串数字。
      他犹豫了两秒,接了。
      “往左看。”
      他转头。陆沉砚的车停在路对面,车窗落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正侧头看着这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上车。”
      江逾白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
      他挂了电话,走过马路,拉开后座车门。
      —
      这一次,陆沉砚没有开往城南的方向。
      车子上了高架,往北开。
      江逾白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他熟悉的、破旧的、矮矮的房子慢慢退后,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的楼、更宽的路、更亮的路灯。
      “去哪?”他问。
      “我家。”
      江逾白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了。
      “送我回去。”
      “先看看地方。”
      “我不需要看。”
      陆沉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继续开。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个江逾白从未踏足过的街区。路两边是整齐的梧桐树,四月末的叶子已经绿得很浓了,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车少了,人更少,安静得像另一个城市。
      车子拐进一个地下车库,入口的道闸自动抬起,连刷卡都不用——车牌就是卡。
      车库很大,很亮,地面刷了环氧地坪,光可鉴人。陆沉砚把车停进专属车位,拔钥匙,下车。
      江逾白坐在后座,没动。
      陆沉砚拉开后座车门,弯腰看着他。
      “到了。”
      “我说了,送我回去。”
      “你先上来看看。”
      “我不想看。”
      陆沉砚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江逾白的手腕。
      不是拽,是握着。拇指压在脉搏的位置,感受着那里的跳动。
      “来都来了。”他说,语气很轻。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手腕,从车里出来。
      —
      电梯从车库直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江逾白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客厅。
      落地窗。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灯火万家,像银河倒扣。
      他站在电梯口,没有往里走。
      陆沉砚从他身后走过去,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倒了一杯水。
      “进来啊。”
      江逾白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空间——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大理石地面、冷色调的灯光。干净,整洁,没有人气。
      像样板间。
      “房子太大了。”他说。
      陆沉砚笑了一下:“一个人住是大了点。”
      他把水杯放在岛台上,推过来。江逾白没接。
      陆沉砚也不在意,靠在岛台边,双手插兜,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说:“走吧。带你看个地方。”
      他又带江逾白去了那间最小的房间。
      说是最小,也比江逾白现在住的整个出租屋大。有窗户,有床,有衣柜,有独立的卫生间。床单是灰色的,枕头上放着酒店那种折好的浴袍。
      陆沉砚靠在门框上:“你就住这间。”
      江逾白站在房间中间,看着那张床。
      床很大。被子很厚。枕头看起来很软。
      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这间房,够他原来那个出租屋放三个。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陆沉砚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
      四个字。
      没有理由,没有逻辑,不需要解释。
      因为我想。所以我要。所以你是我的。
      江逾白转过身,看着他。
      “送我回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沉砚没有动。
      —
      “你应该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懒洋洋收起来了,剩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住的那种地方,我自己都待不下去。”
      江逾白看着他。
      “我住了三年了。”
      “那是你没办法。”陆沉砚的声音不高,不凶,甚至是平静的,“但你现在有办法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床尾的柜子上。
      不是信封,不是银行卡,就是一沓现金,用白色的纸带捆着。厚度在暧昧的灯光下看起来极其刺目。
      江逾白看着那沓钱,没动。
      “搬来我这儿。”陆沉砚说。
      顿了一下。
      “别误会,我嫌你这儿脏。”
      脏。
      那个字落在地面上,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洇开。
      江逾白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我住得好好的。”他说。
      “你住得好好的?”陆沉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你管那叫好好的?”
      他拿起那沓钱,走过去,塞进江逾白的手里。
      “拿着。”
      江逾白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纸张的触感很新,边缘锋利,割着掌心的皮肤。
      “我不要。”
      他把钱放回柜子上。
      陆沉砚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确定?”
      “确定。”
      两个人对视着。
      灯光在陆沉砚的瞳孔里凝成两个小小的光点,冷而亮。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那种带着兴致的笑。是一种更冷的、更危险的笑。
      “你知道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酒吧的工作没了吧?”
      江逾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魅色是小周介绍我去的。”陆沉砚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整间酒吧的老板是我朋友。我让他留你,你就能留。我让他开了你,你今天晚上就不用去了。”
      江逾白没说话。
      “你的月薪,底薪加提成,大概两千五到三千。没了这份工作,你靠什么活?”
      沉默。
      “你白天那份工作的工资,四千五还是五千?够你爸的医药费吗?够你房租吗?够你吃饭吗?”
      每一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江逾白的骨头里。
      他知道了。
      他知道所有的事。
      他知道父亲的病、医药费的数字、银行卡的余额。知道那个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的账本。
      江逾白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拆开的包裹。所有的内容物都被摊开、清点、估价,然后贴上一个标签。
      不值钱。
      陆沉砚走近了一步。
      他现在离江逾白很近,近到呼吸交叠在一起。
      “你爸的医药费,你出不起。我可以帮你。”
      声音低下去。
      “也可以让你更惨。”
      这六个字的重量,比那沓钱重一万倍。
      沉默。
      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江逾白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腕,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下巴微微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看陆沉砚。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生活。
      而他站在这里,连“生活”这个词的门槛都摸不到。
      “搬不搬?”
      三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退路。
      空气凝滞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了十几声。
      然后,他点了头。
      很慢。很轻。像是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不得不低下去的那种。
      陆沉砚看着他,没有笑,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胜利者的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把江逾白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
      手指很凉,僵硬的,像冬天冻住的树枝。
      陆沉砚把钱放进他的掌心里,然后合拢他的手指,让那些纸钞贴着他的掌纹。
      “听话。”他说。
      两个字。
      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但语气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笃定。
      —
      那天晚上,陆沉砚开车送江逾白回了出租屋。
      没让他收拾行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接你。东西不用带太多,我那儿都有。”
      江逾白下了车,走到楼下,掏出钥匙开门。
      铁门嘎吱一声。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他上了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沓钱还在手里。
      纸张的边缘割着掌心的皮肤,钝钝的疼。
      他没数。
      不用数也知道是多少。那个厚度、那个纸带的颜色——两万。
      两万块。
      够付两个月的医药费,够还信用卡的最低还款,够他在这座城市里再撑两个月。
      他买了两万块。
      不是他的房子,不是他的车,不是他的衣服,不是他的戒指。
      是他。
      他把自己卖了两万块。
      不。
      他把自己卖了。
      价格比两万更贱。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东西不用多带。”
      他看了三秒,删掉了。
      然后他又把号码从通话记录里翻出来,存进了联系人。
      备注:陆沉砚。
      不是因为他想存。
      是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这个人会打很多次电话。
      他会接。
      他不得不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的那摊旧衣服上。
      那件磨破的帆布鞋还摆在门口,鞋帮的开线又大了一些,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喊着什么。
      他没有收拾行李。
      因为他没有什么行李可收拾。
      一只背包,几件衣服,一本翻旧了的专业课本。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坐在床边,把那本课本翻开又合上。
      大学。
      大二下学期。
      他几乎记不清教室里的味道了。
      他把课本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会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进入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座牢笼。门的钥匙不在他手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另一个人握得死死的。
      —
      第二天下午三点。
      陆沉砚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江逾白背着那一个包下来。
      陆沉砚看着他的包,笑了一下。
      “就这点东西?”
      江逾白没说话,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陆沉砚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江逾白,看了一会儿。
      “住过来以后,”他说,语气很随意,“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让你做的,你别做。”
      顿了一下。
      “明白吗?”
      江逾白看着窗外。
      “明白了。”
      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
      陆沉砚嘴角微微上扬。
      车子驶出那片城中村,驶过高架,驶过那些崭新的、干净的、亮晶晶的街道。
      江逾白一直看着窗外。
      他想起那个ATM机前站了很久的夜晚。
      想起那个余额427.83元的数字。
      想起医院的催缴单、主管的训斥、那双磨破的帆布鞋、那个没关紧的、锁不上的门。
      现在他不用再担心那扇门了。
      因为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一扇属于自己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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