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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搬入 “你就这点 ...

  •   行李箱是旧的。
      拉杆有点变形,抽出来的时候卡了两次,江逾白用力拽了一下才拉到底。轮子在地上滚的时候发出不均匀的咕噜声,有一个轮子已经歪了,每转一圈就磕一下地面。
      他拖着这个箱子从电梯里出来,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行李箱歪掉的轮子在上面磕出刺耳的声响,在这座安静得过分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客厅里,陆沉砚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松松地挽着,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江逾白和他的行李箱上。
      他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客套的、欢迎的,是一种看到什么意料之中却又觉得好笑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兴味。
      “你就这点东西?”
      他的目光从行李箱移到江逾白身上,又从江逾白身上扫回行李箱。一个箱子。拉链上系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活动的行李牌,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箱体上有几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已经发黄。
      江逾白站在玄关,没脱鞋。
      “就这些。”他说。
      陆沉砚“嗯”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江逾白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装两箱。”
      “我没有那么多东西。”
      陆沉砚笑了一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跟我来。”
      他带江逾白穿过客厅,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经过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走廊尽头,右手边最后一扇门。
      “你住这儿。”
      房间在最里面,是整个公寓里最小的一间。
      但即使是最小的一间,也比江逾白原来那个出租屋大。有窗,朝东,早上的阳光能照进来。有床,一米五的,铺着白色的床单。有衣柜,深色的实木,空荡荡地敞着门。有独立的卫生间,里面甚至放好了毛巾和洗漱用品,全新的,包装都没拆。
      陆沉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别乱动我的东西。”
      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逾白站在房间中间,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还没按下去。
      “其他地方你暂时不用去。客厅、厨房、阳台,要用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顿了一下,“我卧室别进。”
      江逾白点了点头。
      陆沉砚看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地板上渐渐远去,然后是客厅那边传来沙发陷下去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江逾白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简单到一目了然:几件叠好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冬天的厚外套,一本翻旧了的专业课本,一个装着充电器和身份证的塑料袋。没有洗漱用品,没有拖鞋,没有毛巾——他本来打算用自己的,但陆沉砚说了这里都有。
      他把T恤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深色的柜子里,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挂在空荡荡的架子上,像几面褪色的旗帜。
      牛仔裤叠好,放在柜子最下层。
      厚外套叠好,塞在角落。
      课本放在床头柜上。
      塑料袋里的充电器和身份证拿出来,充电器插在床头,身份证放进抽屉。
      没了。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它塞进衣柜最里面。
      然后关上柜门。
      关上卫生间的门。
      关上房间的门。
      他坐在床沿上。
      床垫很软,和他以前睡的那张塌了弹簧的硬板床不一样。被子是羽绒的,蓬松得像云。枕头有两个,一个荞麦的、一个羽绒的,整整齐齐地并排躺着。窗帘是灰色的棉麻质地,拉起来的时候能把整个早晨的太阳都挡在外面。
      房间很大。
      比他原来整个出租屋都大。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擦得很干净,光脚踩上去不会沾灰。但他没有脱鞋,还穿着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鞋带系的还是早上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寄放的行李。
      标签上写着名字,类别,保质期。放在这个陌生的、干净的、没有温度的空间里,等着什么时候被取走,或者被扔掉。
      他不觉得高兴。
      只觉得冷。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捂不热的冷。是被放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时,皮肤和空气之间那层细微的隔阂。是无论盖多厚的被子,都觉得身边空荡荡的那种冷。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门外的世界很安静。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叫他,没有任何声音。
      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坐在这个房间里。
      以前也没有。
      但以前至少还有那间出租屋。那间窗户漏风、隔音极差、楼下天天有人吵架的出租屋。那是他自己的地方。他用工资租来的,用他的辛苦、他的忍耐、他的眼泪换来的。门是坏的,锁不紧,但那把锁是他自己装的。
      现在这扇门关着。
      关得很紧。
      但他知道,这扇门的钥匙,不在他手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右手虎口上那块磨出来的红肿还没消,碰一下还是疼的。
      他慢慢把手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朝东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进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是很细很密的那种,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只是在路灯的光里能看到无数条透明的线,斜斜地织成一张网。
      被网住的飞虫,再挣扎也飞不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只飞虫。
      他只知道,现在他在这张网里。
      而织网的那个人,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
      唇角带着一丝猎手终于将猎物关进笼中的餍足。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这间房间的监控画面。
      他已经不需要用“看”来确认那个人还在了。
      科技,让掌控变得轻而易举。
      江逾白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床沿上,把脚上那双帆布鞋脱下来,并排放在床头柜旁边。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鞋帮的开线又大了一些。
      他看了那双鞋几秒钟,然后躺下来。
      枕头的味道很陌生,洗衣液的香味太浓了,熏得他有点头晕。被子太轻了,盖在身上像没有盖东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过来压在身下,才觉得有一点分量。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那个出租屋,那扇锁不紧的门,那个没有修好的门锁。
      他忘记还钥匙了。
      不对,没有钥匙。那个锁本来就是坏的,不需要钥匙就能开。他从来就没有拿到过那把门的钥匙。
      现在他有钥匙了。这扇门是好的,锁是好的,钥匙就在床头柜上。
      但他知道,这扇门的钥匙,不只一把。
      黑暗里,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房间的暗度。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太软了,脸陷进去,呼吸有些不顺畅。他没有再翻回来,就这样蜷着身体,慢慢地呼吸,慢慢地,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还要去医院。
      明天还要。
      不是想活,是不敢死。
      就这样,他在这张不属于他的床上,在这间不属于他的房间里,在这套不属于他的房子里,慢慢、慢慢地,沉进了那个没有梦的深渊。
      客厅里,陆沉砚关了手机。
      他站起来,走到那间小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伸出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不急。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门关上,安静的夜里传来落锁的声响。
      他的门,有锁。
      两个人的世界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和几道门。
      但那条走廊太短了,短到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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