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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靠近 穷得叮当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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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砚的效率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快。
他没用一整个晚上,甚至没用几个小时。在江逾白端着托盘消失在楼梯口之后,他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然后继续喝酒、聊天、应付那个穿裙子的女人若有若无的试探。
消息发出去四十七分钟,回复就来了。
不是语音,不是电话,是整整一个文件包。
名字:江逾白。
然后是身份证号、户籍地址、现住址、学历信息、工作经历——白天那家公司叫什么、在哪个写字楼、什么职位、月薪多少——全在上面。连三个月前的考勤记录都被人从不知道哪个渠道扒了出来,迟到两次,忘打卡一次,备注栏写着“家事”。
往下翻,是更私密的东西。
父亲:江志国,五年前脑溢血,偏瘫,目前在某康复医院住院。每月的治疗费、住院费、药费,整整齐齐地列了一个表。
母亲:李秀兰,无业,照顾丈夫,无收入来源。
家庭资产:无。
名下有一套房产,三年前被亲戚以“投资”名义骗走抵押款,房子被银行收回。卷款人至今在逃。
学历:大学肄业。大二下学期退学,原因——付不起学费。
银行卡余额:427.83元。
负债:若干。主要是医院的欠款和几张信用卡的透支,金额不大,但对这个人来说,压得死。
陆沉砚靠在VIP卡座的沙发上,把手机举在眼前,一页一页地翻。
紫色的灯光打在屏幕上,映得那些文字像某种冷冰冰的档案。
“看什么呢?”朋友凑过来。
陆沉砚把手机扣过去。
“没什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往上浮——
这个人,穷得叮当响。
没有退路。
没有人帮他。
没有地方可以逃。
“陆少,走了吧?都快一点了。”朋友打了个哈欠。
“你们先走。”
“你不走?”
“再坐会儿。”
朋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扣在桌上的手机,识趣地没再问。
两个人站起来,那个女人也跟着站起来,走之前回头看了陆沉砚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VIP卡座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自己,和桌上那些喝了一半的酒瓶。
陆沉砚把手机翻过来,重新打开那份文件。
翻到最后,是一张照片。
应该是从什么系统里调出来的证件照,背景是蓝色的,江逾白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表情很平,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就是一张证件照。
但陆沉砚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保存了。
—
第二天晚上。
魅色酒吧,后巷。
江逾白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五十。
今天晚上客人格外多,VIP那边来了三拨人,他楼上楼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右手的虎口磨得更厉害了,红了一片,碰一下就像针扎。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尽量不用那只手。
巷子里照例有呕吐的味道,照例有不知道谁扔的外卖盒子散了一地。他绕过那些垃圾,往巷口走。
然后他停下了。
巷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很大。他不认识车的牌子,但那辆车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车漆亮得像一面镜子,和这条脏兮兮的巷子格格不入。
他没在意。这条街上有钱人多的是,有人把车停在这里不奇怪。
他往左边走,想绕过车头。
车窗落下来了。
“江逾白。”
他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有人叫他的名字——在这间酒吧干了快一年,认识他的客人不算少。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种懒洋洋的、笃定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转过头。
陆沉砚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沿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的表情很松弛,像是等了很久、但完全不急的那种松弛。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江逾白问。
陆沉砚没回答这个问题。
“送你回去。”
不是问句。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
巷口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那辆车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能看到陆沉砚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的弧度,能看到他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不用。”江逾白说,“我坐公交。”
“这个点没公交了。”
“有夜班车。”
“还要等多久?”
江逾白没说话。
他知道还要等二十分钟。他也知道陆沉砚可能也知道。
“上车。”陆沉砚又说了一遍。
“我说了不用。”
江逾白往旁边迈了一步,想绕过车头。
车门开了。
陆沉砚从车里出来,比他高出半个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江逾白身上。
他没有发火,没有摔门,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他只是走到江逾白面前,低头看着他。
离得很近。
近到江逾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酒味,是一种很淡的香水味,木质调的,混着夜风的气息。
“我不是在问你。”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陆沉砚的瞳孔里,把那里面某种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怒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确定的东西。
确定自己会赢。
江逾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
车里很安静。
皮座椅很软,空调温度刚好,音响没开,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声。
江逾白坐在后座,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包上。他没有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下车。
陆沉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住哪儿?”
江逾白报了地址。
陆沉砚听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没有立刻导航。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
“住那种地方?”
不是问句。
是那种带着一点笑意的、轻飘飘的点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江逾白没接话。
他看着车窗外,街景开始往后移动。便利店、烧烤摊、二十四小时药店、关了门的手机店——这些他每天走路经过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从车窗外飞速掠过。
从这个角度看,它们不像他生活的一部分。
像一个与他无关的、破败的幻灯片。
车里又安静了。
陆沉砚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再说话。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江逾白的次数,比看路多。
—
车子开进那片城中村的时候,路变得窄了。
两边的握手楼几乎贴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到阳光都漏不进来。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哪天下雨留下的脏水。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头顶交错过去,挂满了不知道用途的线缆和废弃的广告布。
陆沉砚的车开进来,像一只黑豹走进了鸡笼。
他缓慢地转弯、避让、贴着墙根挤过去。车轮碾过一个水坑,脏水溅到旁边的墙根上。
他没皱眉。
但他的目光透过车窗,扫过这些逼仄的巷道、生锈的防盗网、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脸上那个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嫌弃。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兴味的了然。
“前面开不进去了。”江逾白说。
陆沉砚把车停在路边。
江逾白推开车门,背包带子挎上肩膀。
“谢了。”
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温度。
他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他没回头。
又走了几步,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紧不慢,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逾白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他转过身。
陆沉砚站在几米外,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逾白问。
陆沉砚歪了一下头。
“认认门。”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一只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下水道的气味和隔夜的油腻味道。
陆沉砚站在这个脏兮兮的巷子里,穿着那件一看就很贵的衬衫,手腕上的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他看起来不属于这里。
但他说“认认门”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语气,像是在说——我会经常来的。
江逾白没再说话。
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紧不慢。
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夜色里慢悠悠地跟着猎物。
不急。
因为猎物跑不掉。
—
江逾白走到楼下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掏出钥匙开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闪身进去,把门关上的时候,用了一点力。
“砰。”
铁门合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低着头。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门前,没有敲门,没有按铃,没有说任何话。
就那么站着。
江逾白没有动。
他就那样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面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也许是他的错觉,隔着一道铁门,他其实什么都听不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像一只无形的手,隔着门板,掐住了他的后颈。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远了。
车引擎的声音在巷口响起,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江逾白慢慢滑坐到地上。
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门,看着头顶那盏没开的灯。
灯泡的拉绳在黑暗中晃了晃。
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没接。
电话挂断。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明天还来接你。”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地上,屏幕朝下。
黑暗里,他什么都没想。
或者想了很多,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楼上有人关门的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江逾白坐在地上,靠着铁门。
这扇门锁是坏的。
关不紧。
他一直说找人来修,但一直没修。
不是忘了。
是那点钱,他想留着。
留着给医院。
留着给父亲。
留着活到明天。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之后,那扇锁不紧的门,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后一扇能勉强挡住风暴的东西。
而风暴已经在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