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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这个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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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魅色酒吧的灯刚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江逾白换好工装从员工通道出来,黑色马甲套在白衬衫外面,领口系着领结。工装是酒吧统一发的,洗得发白的马甲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比入职的时候又瘦了一圈,腰围小了两个号,但没跟主管提换尺码。
提了也没用。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从吧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干净杯子,一排排码进托盘里,开始巡场。这个点人还不多,卡座空了大半,只有散台坐着几桌喝预调酒的客人,说话声音不大,音乐盖得住。
他把每个桌上的烟灰缸换了一遍,擦了桌面,摆正杯垫,然后退回吧台后面擦杯子。
擦杯子的活他不讨厌。毛巾攥干水分,捏住杯壁转一圈,再对着灯光看一眼有没有水渍。机械的、重复的、不用动脑子的活,最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脑子已经累到转不动了,不如交给手。
“逾白,VIP卡座打扫一下,一会儿有客人到。”领班刘哥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好。”他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拎着抹布去了VIP区。
VIP卡座在二楼半开放的隔层,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舞池和DJ台。一共六张沙发,今天只有最里面那间提前预订了。他把桌面擦了,烟灰缸换了,又摆了几瓶冰镇的依云水在桌上。
收拾完他站在栏杆边看了一眼楼下。
舞池还没人,灯光扫过空荡荡的地板,音响里放的是暖场音乐,节奏不紧不慢。
他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没什么特别的。又是一个普通的夜班。
—
九点四十,人开始多了。
江逾白端着一托盘的酒穿梭在卡座之间,侧身避开一个踉跄着从舞池下来的人,肩膀还是被撞了一下。酒瓶在盘子上晃了晃,他稳住了,没洒。
“不好意思。”对方含糊地说了一句,满身酒气地晃走了。
他没回头,把酒送到23号桌,报了价格,收了现金,找零,微笑。
微笑是练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停留的时间、眼睛里的内容——不需要真诚,只需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没有人会在酒吧在意一个服务生的笑容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谢,请慢用。”
他端着空托盘往回走,穿过人群时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逾白!过来搭把手。”
吧台后面的同事小周在搬酒箱,他过去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一箱威士忌抬进储物间。
小周一边擦汗一边说:“今天VIP那边来的是大客,陆少那帮人。你一会儿送酒的时候注意点,别出错。”
陆少。
江逾白听说过这个名字。在这间酒吧干久了,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富二代、明星、网红、做生意的、混社会的——魅色的卡座预订价三千起,能坐在这里的人,都不是普通上班族。
但他不在乎。他来这里是端盘子的,不是来认人的。
“知道了。”他说。
—
十点二十,VIP卡座的客人到了。
江逾白端着托盘上楼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笑声。不是那种喝多了的傻笑,是那种带着松弛感的、不紧不慢的笑。说话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主场的、随意的、把这里当自己客厅的那种语气。
他从楼梯拐上来,视野逐渐开阔。
VIP卡座区灯光比楼下更暗,紫色的暗光从天花板流下来,照在深色的皮质沙发上。六张沙发只坐了三个人,但面前的桌上摆了十几瓶酒,开了大半,还有几样没拆封的小食。
三个人里,一个靠在沙发上抽烟,一个侧坐着玩手机,还有一个——坐在正中间的那个——手里转着打火机,没点烟,也没说话。
江逾白没抬头看。他低着眼睛,把托盘里的酒一瓶瓶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陆少,这一轮我请。”玩手机那个人抬头说了一句。
“你请?上次你说请,最后刷卡的是谁?”转打火机的人开口了,声音低,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那不是忘带卡了吗——”
“你每次都忘带。”
桌上一阵笑。
江逾白把最后一瓶酒放下,托盘夹在腋下,准备走。
“等等。”
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他停住,微微抬起头。
说话的是正中间那个人。
陆沉砚。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五官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轮廓很深,眉骨的阴影盖住一半眼睛,剩下那一半在紫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他在看江逾白。
那种看不是普通的扫一眼,而是一种从下往上、再从上下来的打量——先看脸,再看脖颈、肩膀、腰线,最后又回到脸上。
不快,也不慢。
像是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拆开看了一遍。
江逾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闪躲。他在这行干了快一年,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有些人看你是因为你挡了路,有些人看你是因为你手里有酒,还有些人看你——只是因为你站在那里。
他把视线收回来,礼貌地一点头:“酒上齐了。有需要时叫我。”
然后转身走了。
他听到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他发出的。
—
“哟。”
靠在沙发上抽烟的那个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江逾白离开的方向。
“这个干净。”
干净。
这个词在这间酒吧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形容词。在这个地方,漂亮的人太多了,精致的人太多了,画着浓妆、穿着名牌、浑身上下写满“看我”的人太多了。
干净是稀缺的。
不是打扮出来的干净,是骨子里的、洗不掉的那种。
陆沉砚没说话。
他的视线还落在楼梯口的方向,虽然那个人已经下去了。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怎么,看上了?”抽烟那个人笑着问。
陆沉砚把打火机“啪”地一声扣在桌上。
“腻了。”他说,语气很淡,“都一个样。”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楼梯口。
玩手机的那个人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表情,识趣地没再说话。
烟在指间烧了一截,灰落在大理石桌面上,没人擦。
陆沉砚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威士忌。不加冰。
辣味从喉咙滑下去,他没皱眉头。
楼下,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舞池里终于有人走上去,灯光切成了频闪,人影被切成一帧一帧的。
江逾白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他不知道刚才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被看上了。
他只知道今晚的客人又多又难缠,小费没收到几块,脚后跟磨破了一层皮。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他换下工装,把磨破的脚后跟贴了两张创可贴,穿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有人在吐。
他侧身绕过去,没看。
走到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湿气和淡淡的腥味。他把工牌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医院。
他点开,是系统自动发的催缴提醒,和昨天一样的内容。
欠费:3000元。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
夜班公交还有二十分钟才来。他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把背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旁边有一个等车的女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没事吧?”
他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流眼泪了。
不是哭。
是眼睛太干了,被风吹的。
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谢谢,没事。”
女孩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转过去了。
公交车来了。
江逾白上车,刷卡,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面,这座城市的霓虹灯还在亮着。高楼上的广告牌循环播放着奢侈品的广告,一个面容精致的女模特举着香水瓶,用唇语说:Live the dream.
活成梦。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成梦。
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梦。
—
同一时间,魅色酒吧的VIP卡座里,陆沉砚还坐在那个位置上。
桌上多了几个空酒瓶。
抽烟的那人已经走了,玩手机的那个窝在沙发里睡着了。只剩下他自己,端着半杯威士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最下面。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刚才让朋友拍的。拍的是那个人侧身放酒瓶的瞬间——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很细。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辣。
他喜欢这种感觉。
辣是一种明确的、不拖泥带水的刺激。不像其他东西,黏黏糊糊的,让人烦。
他站起来,踢了踢睡着那人的腿:“走了。”
“嗯……几点了?”
“两点。”
“靠,明天还要开会……”
两个人在夜色里走出酒吧。泊车小弟把车开过来,陆沉砚接过钥匙,没让代驾。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鸣。
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他踩下油门,驶入空荡荡的主干道。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那个人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脖颈苍白细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干净。
他想着这个词。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猎食者锁定猎物时,不自觉露出的、危险的弧度。
—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但他会知道的。
在这座城市里,他想知道的事,还没有不知道的。
车驶过高架桥,桥下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
没有一盏灯是江逾白的。
他不在家。
他还在夜班的公交车上,抱着背包,靠着车窗,在颠簸中勉强补一点觉。
明天他还要上班。
还要改报表。
还要算钱。
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