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夙夕风

1、破碎 余额：0.

　　凌晨两点，城市终于安静下来。
　　江逾白从酒吧后门走出来，把工牌塞进裤兜，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脖子里的冷风。四月末的夜晚还是凉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夜的垃圾味道和远处主干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站在台阶上缓了几秒，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今天端了六个小时的酒盘，右手的虎口磨出一块红肿，碰一下就疼。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沿着巷子往外走。
　　鞋底磨得快平了，踩在小石子上一清二楚。这双帆布鞋穿了三年，白色的鞋面洗成了灰白色，鞋帮处的开线被他用胶水粘过两次，最近又裂开了。他一直说再撑撑，等发了工资就买新的。
　　说三个月了。
　　从巷口拐出来，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他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关东煮在热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在玻璃门上。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一张交通卡和几个硬币。
　　算了。
　　他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末班车十一点就没了，这个点只能坐夜班公交，绕路，要多花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他可以少睡四十分钟。
　　他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了。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靠着广告牌的铁架子，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低着头看脚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得像一根竹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弹出医院发来的消息：“尊敬的江志国家属，您本月康复治疗费用尚欠3000元，请及时补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过来，没点开。
　　不用点开也知道内容。一样的。每个月一样的。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橙色光污染。
　　公交来了，他从后门上去，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只有一个醉汉躺在后排，发出含糊不清的鼾声，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的味道。
　　江逾白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很凉，震动的频率正好让他已经疼了一整天的太阳穴更疼了。
　　——
　　白天的事像倒带一样在脑子里过。
　　“江逾白，你最近的报表怎么回事？”
　　主管把一沓纸摔在他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数据全错。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就写辞职报告，排着队的人想坐你的位置。”
　　他站起来，低头道歉：“对不起，我马上改。”
　　“马上？你知道这耽误了多少事吗？我下午开会要用，你现在跟我说马上？”
　　“我中午之前——”
　　“中午之前？现在才九点。你三个小时给我重做一遍，再出错你就自己跟经理说。”
　　主管走了，办公室里重新响起键盘声，但江逾白知道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他习惯了——不是同情，不是关心，是那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他坐下来，打开报表，开始对数据。
　　眼睛很涩，看数字的时候重影。昨晚只睡了四个多小时，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就昏昏沉沉的，在地铁上站着差点睡着，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才没坐过站。
　　他把数字对了一遍，发现错的不是数据，是他录入的时候看串了行。
　　因为困。
　　因为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因为他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周末还要抽空去医院看父亲。
　　因为这些理由不能在主管面前说。说了也没人在乎。在职场上，你的困难是你的事，你的结果才是别人的事。
　　他改了报表，提前十分钟交上去。主管扫了一眼，没说话，算是过了。
　　他没吃午饭，趴在桌上睡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手被压麻了，脸上印着袖子的纹路，嘴角还有口水。
　　他擦了一下，去洗了把脸，回来继续干活。
　　——
　　公交在站台停下，江逾白睁开眼睛。
　　到站了。
　　他站起来，从后门下车。走回家的路大概要十五分钟，穿过一个老旧的小区，再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他住的地方是城中村式的出租屋，一栋握手楼里的单间，月租一千二，不包水电。房东在楼下装了铁门，但锁早就坏了，一直没修。
　　他摸黑上楼，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就着手机屏幕的光找到自己的门，掏钥匙，开门。
　　房间很小，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墙上钉了根铁丝挂衣服。窗户对着对面的墙，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防盗网。白天也没什么光，永远要开灯。
　　他放下包，先去烧了一壶水。然后脱了外套，坐在床沿上。
　　没开灯，不想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电量的提示音，只剩百分之十了。他摸到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还躺着那条催缴单的消息。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银行APP。
　　储蓄账户余额：427.83元。
　　他翻了翻，还有一张卡，很久没用了，里面应该还有点零钱。他退出去，查了一下那张卡。
　　余额：0.00元。
　　他记错了。那张卡里的钱早就取出来交了住院押金，取空了。
　　427.83元。
　　距离3000元，还差2572.17元。
　　发工资还要十二天。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能借的人、能想的办法，都过了一遍，没有。
　　不是那种“可能还有”，是真的没有。
　　他认识的人不多，能开口的更少。母亲那边的亲戚，当初骗走家里房子抵押款的那个，早就跑路了，其他亲戚躲他们都来不及。同学？他大学没读完就辍学了，和大多数人都断了联系。仅剩的几个，也各有各的难处。
　　他把手机放下，仰面倒在床上。
　　床板很硬，薄薄的褥子下面就是弹簧床垫，弹簧已经塌了，睡上去腰会疼。他侧过身，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身上。
　　被子也是旧的，棉花结块了，盖着不暖，但比没有强。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渗进来——对面的住户还没睡，灯光透过薄窗帘投在墙上一块模糊的方形。
　　他看着那块光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是放空了，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想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底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他爸没生病之前给他买的那个旧MP3，屏幕碎了，但还能放歌。里面存了几百首歌，大多是上大学时候下的，很久没更新了。
　　他没拿出来，就那样隔着枕头压着。
　　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点，慢慢、慢慢地，眼皮沉下去。
　　他没哭。
　　从始至终没哭。
　　但他在公交车站的时候，额头抵着ATM机的时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安静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这间出租屋的灯一直没开。
　　窗外的光斑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又慢慢移走。
　　三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穿着三天没换的T恤，蜷在旧被子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睡得很沉，因为没有力气失眠。
　　也没有力气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