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命中犹霜雪 李老夫人是 ...

  •   李老夫人是清晨收到的军中捷报。

      秦竹死后这大半个月,老人家来回操劳丧事,忙里忙外,本就随年月日渐减少的瞌睡全酿成了劳碌,原先鬓间银黛相间,短短岁月便尽数斑白。

      她绝对是个多愁优柔、爱美的女人。太久之前,即使远从京城奔袭到寸草难生的沧州的至今,李老夫人也时常簪发,她爱花。江南的姑娘喜欢把粉鲜的花儿缀在鬓发上,只要莲步轻移,一绺青春的风流就能流过十三巷。李氏从江南来,把一个姑娘簪花饮月的岁月都躬耕在国公府,为秦国公生下一个伶俐的儿子。

      夫君死后,她就跟着儿子颠沛。沧州长不出柔嫩的花,于是李氏用螺钿仿成蝴蝶,让那些少女时光再多一点、像蝶一样栖息在她的鬓发。

      李氏的一生,履行了人妻人母应尽的一切职责。

      她总是闲不下来,总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姑娘一样忧愁。李氏担不起一个家族的担子,她只知道,曾枕在她膝间含饴而笑的男孩长成了男人,又溘然长逝。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从此不见人间,人间不见。

      她只知道,她的孙子在外生死不明。

      于是李老夫人不再簪发,只用一根素木堪堪挽着,突然变得很精明,一手操持了府里内外事物。

      可这样簪发,鬓角太松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就像不知道这样靠忙碌麻痹的心脏,什么时候会像这里的雪一样,彻底冻结。

      府里的府老还在喋喋不休,李氏置身在这样雪白的厅堂里,只感觉疲惫到无力。

      还是薛府老说了话,语气里意味不明。

      “少将军年轻气盛,哪里知道此战凶险?戎牙虎视眈眈沧州这么多年,部族里势力最大的这支和先将军死战到如今,正到了最后最要紧的关头!”

      “若是咱们赢了,自然一大喜事北疆大定,可骁勇如先将军也折败于此,此战一旦败了……”
      话到此,唱衰意图和刻薄就太明显了。薛府老闭上了嘴,转而叹了口气。堂内一片压抑。

      一旁的小厮为李老夫人倒了茶,神色愤懑。
      李老夫人冷笑,声音微嘶

      “薛府老,我孙儿如今阵前厮杀,生死未卜。你们平日算计我儿,我们一概不记,现在在这里离间军心。”

      老夫人猛然抬起头,扫视众人。

      “别怪我镇北将军府以军规论处,斩首示众!”
      屋内唏嘘一片,霎时间都蠢蠢欲动起来。

      最开始,秦竹刚在沧州扎根,国公府到底京城大家,长于算计。在秦竹小有作为根基未稳时,老夫人就为二房嫡子谋划了,薛府老就是在那时被插进来的。

      秦竹先前在时,不屑于这些各方势力较量、兄弟阋墙的伎俩,可也总提防着。故而这群府客隐而不发。

      说到底,这些以薛府老归属国公府势力的府客不过是看李老夫人一人坐镇,此前又是个不干事的妇道人家,秦轻只是个还未弱冠,羽翼未丰乳臭未干的小子,想趁此良机为远在京城的秦二争些便利。又正好秦轻年少轻狂,秦竹死的第一天就敢提兵上阵。这傻小子自己白白冲上去送死,对各路心怀鬼胎之徒而言再好不过。

      所以老夫人的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秦轻能不能活。

      屋内火炭噼啪作响,如蚊蚋般的议论声越发焦灼。

      李老夫人如枯枝般的指节死死扣住桌角,脸色发白。

      她也在等,她也在怕。

      忽然。

      “捷报——少将军大胜!正在回程!”

      信兵骑着快马,踏破垄上的冰,声音如穿云箭直透云霄。

      堂内的声音如水入油,立马沸腾了起来,有少数人大舒一口气,多的则如薛府老一般,面如菜色,脱力地瘫软在长椅上。

      李老夫人黯淡浑浊的眼睛迸发出惊人的神采,倏地站起身,喜上面来,脸色都红润了许多。只是乍然被喜事冲击到头脑发蒙,险些栽过去。

      立在一边的小厮忙眼疾手快搀了上去,一张白净尖小的脸上也布满了喜色。

      “老夫人……少将军……少将军他,真的赢啦!?”

      老夫人扶着额角,连日来的疲乏被欢喜冲击,只觉得脑内一阵阵交锋,昏沉的厉害。她一把按住小厮搀她的手,喃喃道。

      “轻儿……我的孙儿……我就知道啊……”

      剩下的都不重要了,所有人都在等秦轻回来,等着他的剑破开冰霜的冷,等着一声马蹄。

      ——

      正堂背风,本来是秦竹的居所,屋内陈设很清简,一副桌椅。正中央挂着秦老将军亲笔提的四个大字∶

      审时度势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虽然大多居心叵测。

      一个个披着丧服,从清晨等到了晚上。

      屋外大雪纷扬,更深露重,有人坐不住了,小声提议∶

      “又下起雪了,夜里赶路太危险,少将军怕是临时扎营歇息了,大概明日晌午才到……”

      老夫人啜了口浓茶,声音不大不小。

      “诸位,撑不住的先行回去歇息吧,我们将军府从来没有强留人的路子。”

      各班人闻言,该拢衣襟的拢了拢衣襟,打瞌睡的打起瞌睡,有几个按捺不住,不明关窍的准备起身离开,被身边人按下。

      更漏愈催

      ……

      ……

      李老夫人给一直侍候在侧的小厮阿云赐了座,他年纪还轻,熬不住夜。哈欠连着天,熬着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了眼皮。
      清浅的安眠是被摇曳的烛火晃醒的,以及一股浓郁,直往鼻尖钻的血腥味。

      睁开眼

      秦轻还未除甲,长身立在门口,带起一阵浸透心骨的凉。一身玄甲黑冷如铁,肩吞狰狞的兽牙上还沁着血珠。

      分不清,分不清秦轻身上是血还是雪更多,或者已经如水乳一样附着秦轻的脸孔和身上,秦轻的眼睫上还挂着雪簇。

      他的眉眼本就浓重,干涸的血溅在如沧州月的脸上,杀伐地截断了眉峰。

      寒气和肃杀的气息如锋芒出鞘瞬时填满了整间屋子,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秦轻的背后站着胡笛和一个近兵,三人搅乱了一室安静。

      然而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秦轻手上。

      他“砰”一声丢下了一个黑布罩着的重物,草草盖着的布滚落。

      赫然是一个发青的头颅!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刚刚的困意一扫而空,一阵夜凉寒意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直到有人大喊。

      “是完颜纥的脑袋!”

      在这个注定没法安生的晚上,一切又沸反盈天了,而薛府老活活吓晕了过去。

      因为这颗头颅几经滚动。

      落在他的脚边。

      谁抬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府老没人知道,李老夫人只顾着飞身上前抓住了秦轻的手,眼里噙着泪,正要开口。

      秦轻看着她

      突然冲咧嘴一笑,漏出半颗虎齿。

      然后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胡笛冲上前,哑了声音,大吼

      “少将军中了毒箭……快找郎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