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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稿雪下眠 整个镇北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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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镇北将军府乱成了一锅粥。奴婢们鱼贯而入,捧着沁透血布的铜盆。许军医三天三夜没出过房门。
戴甲的军、批白的侍从、攒头聚尾的府客,各路人马在秦轻房门口踱步以待,府里的阴云盘桓久散不去。
等待真是凌迟。镇北府每个人都等的太久了;等着秦竹死,盼着秦轻归,现在又不知道是在等生还是盼死。
许军医出来了,李老夫人哆嗦着扑上去,声音颤抖∶“我孙儿怎么样了?”
许军医想安慰人,竭力也只能挤出一个苍白的笑∶“箭头上的是戎牙的贺兰毒,就这两天,少将军的血流了太多,已经排出了大量毒素。”
“只是……”
“只是什么?”
“毒在肩上,离心脉太近,扩散的又太快,要救少将军,只有千年丹参,吊住一口气,护住心头血。才有得救。”
千年丹参……千年丹参……本就是至尊之物,京中拢共也没几株,眼下更是已经过了三天,怎么来得及……
李老夫人泪流满面。
——
秦轻做梦了。
梦见秦竹抱着他,从厅堂穿过回廊。院里长出了茂密浓翠的绿竹。
俨俨重叠,枰叶相勾。
这个梦被翠色浸染了,秦轻像游在竹海里,他应该还很小,只能趴在秦竹的肩上。
嗅着清风裹挟来的青竹味,秦竹着着战甲,本来应该很膈,可为了他,在肩上垫了块柔软的皮革。
秦轻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只能听见一派竹叶、和战甲甲片相击的扑簌声,他的困意愈发浓重。
他闭着眼睛,说。
“你怎么还活着啊。”
秦轻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一声轻笑∶“小子,盼着我死啊。”
秦轻感觉喉头被什么哽住了,快要说不出话。
“我知道。”
“我知道的。”
“那一箭穿过了心脏,你活不了了。”
“死老头,你太自信了,我不是什么天生将命,我的胆子真的不大,你快死的那几天,我……没敢去看你。”
秦竹的声音很轻。
“没关系啊,爹怎么会怪你。”
“戎牙人的箭太毒啦,爹躲不过。连你也……”
秦轻笑了,使劲把脑袋往他爹的颈窝里蹭。
“这样不好吗?我来陪你。”
秦竹不再说话了,只是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风起,莫名让人寒瑟起来。刹那间屋内被风雪席卷,天地一白,再没了秦竹的身影。
秦轻立在苍茫间,突然怔了,喃喃道∶“沧州,根本长不出这么多竹子啊。”
……
一口血涌上喉头,秦轻一个急翻,趴在榻前呕了出来。
他一睁眼,就看见五天没合眼的许军医如蒙大赦,红着一双眼瘫坐在地。老夫人一双抖如糠筛的手抚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佛祖菩萨慈悲。
秦轻半死不活地躺在他祖母怀里,眼神涣散,干裂染血的嘴唇有气无力吐出五个字。
“竟然还没死——”
“他竟然还没死?!!”
薛府老气得一把摔碎茶碗,伶仃瘦一个老头胸口起伏,宛如快要临盆的竹节虫。
“那小崽子的命真开了光了?!戎牙人没砍死他,贺兰毒也没毒死他……”
二房派的府老们两股战战,褚府老连忙开口安抚。
“您别急啦……要不这样?我们半夜去把秦少将军的伤口按一下?”
吕府老连声附和。
“对……这主意好,杀人于无形……”
薛府老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扶着太师椅椅把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猪!驴!这小子自己已经挺过来了,再有点纰漏我们几个老头就别想善终!”
“滚!都给我滚!”
薛府老怎么爆粗口指天骂地没人理会了。秦轻榻前嘘寒问暖的声音接踵而至,许军医更死死盯着他的鼻息,指头搭在脉搏上。
秦轻快被一屋子的望穿秋水射穿了,自觉无福消受。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一行人退下,众人离席告退,屋内终于再落清净。
老夫人一脸心疼,特意放低声音,仿若怕惊到进气没出气多的秦轻。低头看着他被一层层裹起来还仍能见到血色的肩头,泫然道。
“孩子……怎么搞成这样子……祖母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轻抬起手,帮她把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低头笑笑。
“老夫人,别哭了,都说过祸害遗千年。我这条命,阎王不敢吃,怕噎着。”
许军医递来的药碗暂时打断了老夫人的后言。
秦轻的手抬不起来,很自然地把抵在唇边的药喝下,口中余味回转,瞥见汤底一根须,挑了挑眉。
“这是参汤?尝着味,年月还不小。府中还有这档存货?”
许军医窸窸窣窣收拾着地上的血布,为了方便他喝药,药炉用具全搁在屋里,炭盆还放了足足八个。秦轻此时气虚体寒,自然没感觉到热,许军医和李老夫人的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老夫人用帕子揩了额头汗,说道。
“多亏我孩儿在京城那位贵人。也真是神了,仿佛早就给你备着,你当时那样危险,我本以为去京中求参定然来不及,回天乏术了。怎想得我快焦死的时候,贵人快马送来了这颗参。”
秦轻还没缓过来,耷着眼睫正准备睡下。听见她的话,强行撑开了眼睛。
“贵人?我哪门子的贵人?”
老夫人一顿,狐疑道∶“没有贵人?那千里奔波,说是你的故人……”
李老夫人不说话了,她思忖着。当时慌忙,只顾着急匆匆把参下了炉子,再回神欲详问来人来路时,马尘已经扬远了。京中这样马疾人速,手眼通天知晓他们镇北府什么动向,有御前宝物的。断不是一直隔岸观火的国公府……是官家人。
只是,秦轻又怎么和官家扯上故人的?
秦轻也反应过来了,一直仿佛什么也不入心的神情一变,趴在榻边扣起了喉咙。
老夫人和许军医下了一跳,忙上前扶起秦轻,连问怎么了。
秦轻左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咳得撕心裂肺,唇色苍白,狠狠闭上眼。
老夫人忙问∶“怎么了孩子?这参有问题?”
秦轻缓了半晌,睁开眼,眼底一片深沉。
“就怕没问题,他绝不会平白给人好,就怕到时候,要我用命还。”
老夫人吓坏了∶“你惹了什么人?”
秦轻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心境忽然澄澈无一物,简直像圆寂了。
半晌,在两人担忧的注视下,秦轻突然翻身而起,把剩下的参汤一口气喝了。干脆利落,一头昏倒在榻上。
许军医大惊,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幸而,秦轻没什么大碍了,许军医摸过脉后,断定了他是急火攻心,又灌了一大碗药。
昏迷的秦轻无意识地吞下了药,他的命好歹吊住了,魂却被牛头马面牵走了。养伤在床不能动的这几日,泰山崩于前哈哈大笑说塌得好的秦小将军无数次都想梦回过往,给十五岁的自己抽几个巴掌,质问他为什么要招惹裴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