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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滴 下榻就不认 ...


  •   他竟然……竟然如此不知廉耻,对那位殿下做出那样的事情……

      离忧醒来的时候,率先袭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和难堪。

      那一刻,他仿佛被死亡蛊惑了,好像自己毕生所求的一切触手可及,就攥在她的掌心之中。

      他不管不顾地追上去舔舐着,卑贱,贪婪,放荡,实在面目可憎。

      离忧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心底汹涌而陌生的情绪。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是何写法了。

      如果可以,离忧便恨不得将自己打晕了,重新回到那有着小主人的美梦里去,去向她认罪道歉。

      可惜好梦不可追还,满心欢喜不过落得万事一场空……这大抵就是苍天对他的惩罚吧。

      他还是活着。

      离忧轻轻动了动手脚,并不很痛,也没有失去知觉。他对自己的身子一向心里有数,只这一探查就大抵明白了,这伤其实并无大碍。

      伤不在肺腑,不过是伤筋动骨失血过多,只消躺一阵子便能继续起来当值了。

      他一阵一阵地发冷打颤,皮肤亦是惊人的高热,但这都是受伤之后的寻常事,不必在意。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双肩的伤。

      那伤实在太重了,虽说人不至于就此废掉,可稍稍动一动便疼得厉害,连自己端碗喝水都着实有些困难,莫说起身去寻找旧主的踪迹了。

      离忧木然眨了眨眼,沉默地望着眼前困住他的方寸之地。待那铺天盖地的羞耻终于退去,失望便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他早早失去了自己的小主人,旧主又生死不明,他这样无能的影卫到底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上?

      殿下为何给他希望,又生生夺回呢?

      那位殿下善于玩弄人心,是和江王不一样的残忍,这些他早已经领教过了。

      可她到底为何一定要自己活着呢,他想不明白啊。

      他憎恨自己的无能,无颜面面对旧主,更不想看到那位殿下。

      尤其是,一想到她,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的情景。

      她的手指微凉,染着丹蔻的指甲犹如世上最艳丽的花瓣……而自己,实在粗鄙,不堪入目。

      不知是否是风寒高热的缘故,他居然渴得有些难耐。

      他抬起眼睛去找水,然而目之所及却让他微微一怔。

      眼前没有王府的威严,却仿佛是寻常人家的下午,小厮侍女们井井有条地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四处走动着,一派安宁祥和的光景。

      这一切都那样美好,满身血腥味的他是其中最为格格不入的东西。

      目光掠过榻边的水碗,又看了看衣着光鲜的小厮与侍女们,他想了很久很久,竟也没想出一个出言惊扰他们的借口。

      离忧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他垂下眸子,使劲咽了咽口水,又把眼睛悄然阖上了。

      离忧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倒也无妨,只是实在苦了兰泽。

      每每兰泽路过离忧的院落想要瞧瞧他,他便又是一副昏沉不醒的样子。

      一次两次兰泽倒也没有十分在乎,等到她第三次过去探病,听闻那不知好歹的东西竟然还昏睡着,她便终是失了耐性。

      三次,就算是卧龙先生也该请出山了。

      故此,这回兰泽没有如先前一般转身离开,反是施施然走到榻边,随意坐了下来。

      这世上哪有如此赶巧的事情?若非是她兰泽生性克死了离忧,那便是有人在装睡呢。

      兰泽轻轻哼笑一声,“天底下除了你,谁敢给长乐王吃三次闭门羹呢,好大的架子,好大的胆子。”

      榻上装睡的人纹丝不动,只是那原本就十分浅的气息心虚似地微微顿了一顿。

      兰泽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更深。

      哎呀,好玩。

      其实,她在江府密室的时候就发现,离忧很不擅长被人注视。

      只消盯着他看上一小会儿,他便会无意识不安起来,或是舔舔嘴唇或是撕咬下唇的嫩肉,很有意思。

      兰泽瞧着那干得起了皮的唇,忽然起了坏心思。

      她随口要了碗冰水,染着丹蔻的指甲探入其中,轻轻蘸了少许。

      然后,一滴晶莹的水珠从指尖坠落,正落在离忧干燥的唇瓣上。

      那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挣扎了片刻,水珠便顺着唇缝没入其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第二滴,落在他的突兀的喉结上。

      他瘦得很厉害,皮肤并非如她见惯的王公贵族那般病态的苍白,更没有寻常影卫久经训练造就的结实小麦色,而是介于二者之间。

      有力量但并不突兀,可称为恰到好处。

      一柄杀人的刀剑,如今敛了锋芒,安然藏于鞘中,被人束之高阁。可只消主人轻轻拔出一寸来,纵然名剑在鞘,依旧能窥见昔日慑人寒光。

      修长的脖子上,喉结突兀地耸着。那冰冷的水珠在上面滚过一滚,滑进衣领深处湮灭无痕,却引得离忧轻轻一颤。

      兰泽看得津津有味,玩味的笑意浮上唇边,修长的手指轻挑地勾起他的衣裳。

      “心肝儿。”她笑意盈盈,“若是再不醒,那不妨猜猜看,下一滴会落在哪里?”

      离忧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全然都是清明之意,显然适才是在装睡。

      不仅不问安,连起身行礼的打算都没有,他只撇开了头不去看兰泽,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负隅顽抗。

      只是不偏头还好,这一偏头便扯到了他肩上的伤,刹那间钻心的疼痛就教他咬紧了牙关。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声不吭,仿佛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不去看她,便能够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他越是这样,兰泽越觉得逗弄他很有趣。

      “心肝儿,我王府风水养人,没几天你就学会恃宠生骄了。”她笑吟吟地托着下颌,故意道,“学得这么快,明日怕就学会爬床侍寝了。”

      离忧身子一僵,几分红晕爬上失却血色的脖子,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我知你害羞,你若不说话,我可全当你应了。”兰泽见状,更是不肯轻易放过他,只故意道。

      兰泽耐心地等了一小会儿,眼见他依旧撇着头,迟迟不肯应声,她便扬声道:“袖……”

      “殿下!”离忧终于开了口,“恕难从命!”

      “哎呀,这便急了?”兰泽慢悠悠开口,“前几日榻上那般放得开,如今下了榻,有人倒是不肯认账了,嗯?”

      这话简直如平地惊雷,离忧面色骤变,单薄的血色直冲上了面颊耳朵。

      他当然知道殿下是在故意臊他,可那事情的确是他自己做的,他根本就找不出半句话来反驳她。

      等了好半晌,他才挤出了一句冻成冰的话来,“没想到殿下竟也会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哪里的事。”兰泽状似无辜地歪了歪头,轻声笑了,“你喝毒药没有死,我还没来问你,你倒先来怪起我来了?”

      听她这般颠倒黑白,离忧气得青筋都冒了出来:“那根本不是毒药。”

      “啊,不是毒药,那是什么?”兰泽明知故问。

      “那是……”离忧哑然,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分明道理就在自己这里,可不知为何,一旦和面前这位殿下聊上几句,自己的道理就无端飞走了。

      “再者,按本朝律例,午时三刻若是一刀砍不死人,那便是九泉之下那位不肯收,该放人一马,断没有补一刀的道理。”

      兰泽却像是没瞧见他的窘迫,端起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你瞧,本殿下虽说位高权重,却也是个心有法纪之人,和你的旧主可不一样呢。”

      她的目光含着笑意探过来,“你既然来了我府上,就要守我的规矩。”

      离忧听到旧主二字,冲到头顶的热血猝然凉了下来。

      他说不上自己心底翻涌的是什么样的情绪,再抬起眸子时,里面早已经没有方才的羞恼,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静。

      “殿下,您今日若不杀了属下,总有一天,属下会杀了您的。”

      兰泽微微一扬眉,又是这样。

      明明自称属下,却又唤她殿下,不肯叫主人,人为什么可以别扭到这个地步呢?

      至于那惊天动地的大逆不道之言,兰泽并不往心里去。

      她只当听了句笑话,漫不经心吩咐左右道:“他烧得有些说胡话,点些安神香吧。”

      然后,她轻飘飘瞟了他一眼,招呼季谦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连门口的宋太医都一起带走了。

      走到离忧听不见的地方,季谦面沉似水,小声道:“殿下,这离忧实在危险,留不得。”

      兰泽微微一笑:“我怕什么,有你们在,他还能翻了天?”

      季谦仍是不放心,蹙眉劝道:“殿下……”

      “宋太医。”兰泽打断了他的话,把宋太医招呼过来,“尽管治,什么名贵便用什么,但只有一点,别让他恢复功夫,什么软筋散之流全给他用上。”

      “这是为什么啊?”饶是宋太医看着兰泽长大,也还是没明白其中深意。

      “嗯?”兰泽忽然蹙眉,反问道,“宋太医不知道他是谁?”

      季谦忙道:“离忧是江王府的影卫,如今是朝廷缉拿的死囚钦犯。”

      “您若把他医治好了,您……”

      “什么?!江王府?!”还没等听完,老太医腿一软,扑通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包庇反贼那可是谋逆大罪啊殿下!老臣上有老下有小……”

      “太医莫急啊……我没说抗旨不遵呢。”兰泽摇摇头,招呼袖袖扶起老人家,“我不过是想在他死前好好玩几天,这不过分吧?”

      宋太医这才捂着心口,心有余悸点了点头:“老臣明白了。”

      兰泽满意地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季谦吩咐道:“江王的残党仍有漏网之鱼,你们派人盯着,不要让他们接触到离忧。”

      “然后,把那一位给我带进府里来。”她未曾明言,只使了个眼色,“江王已死的消息也不要传出去,发下通缉令去,只说尚在逃亡。”

      “是,咱们王府好生养了他十几年,也该他效力了。”季谦当即会意,点头领命。

      兰泽慵懒地略一颔首。

      这离忧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她自然也不可能纡尊降贵一味迁就他。

      哄人的兴头过了,现在嘛,她要离忧来求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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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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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