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别碰他 ...
-
她靠过来,脸埋在我肩窝里,像只猫一样蹭了蹭。头发扫过我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超市里最便宜那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指缝间滑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她头发长了,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不少,发尾有点分叉,该剪了。
“哥哥。”她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从我的衣领里传出来,含糊不清,像个小孩。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我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梳了两下,动作很轻,怕扯到打结的地方。她蹭了蹭,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几乎窝进我怀里了。瘦,真的很瘦,窝在怀里像一只没长全的小猫,骨头硌人,但很暖。
茶几上的灯映在窗户上,玻璃里有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很久没浇水了,叶子耷拉着,黄了几片。明天得浇了。
“沈玉。”
“嗯。”
“周一我去学校找你。”
“不用。”
“用。”
她不说话了,手指攥着我衣服的前襟,攥着攥着慢慢松了。呼吸也慢慢沉下去,一下一下的,均匀了。我知道她睡着了,但手还搂着,没松开。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的心跳,或者是我自己的。分不清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应该是后半夜了。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连野猫都不叫了。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持续地,固执地响着,像这个房间里唯一还醒着的东西。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胳膊麻了,淤青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但不想动。怕吵醒她。
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的伤口涂了药膏,泛着油光,肿还没消。
我把旁边的被子扯过来,单手抖开,盖在她身上。
然后靠着沙发闭上眼,我会把让她继续有书念,不管用什么代价。我不能让她和我一样,我也不想。
周一我请了假,去了学校。德育处的办公室还是上次那间,沈玉坐在长椅上,嘴角的伤口结痂了,黑红色一小块,像干涸的河床。颧骨上的青紫褪成了青黄色,衬得她脸色更白。校服换了一件,撕破的那件不知道还能不能补。
她旁边坐着那个男孩。他眼眶的青色也褪了不少,鼻子下面的伤口结了痂,看起来没沈玉伤得重。他看见我进来,目光躲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向窗外,后脑勺对着我。
那对夫妇也在。烫头女人今天换了一身套装,头发重新吹过,像是打足了气来的。那男人站在最后面,从进门就没抬过头,目光始终盯着地面,皮鞋擦得很亮,亮得能反光。
德育处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了校方的处理意见。大致意思是:双方都有动手,都有责任。本着教育为主的原则,希望双方互相道歉,这件事就翻篇了。
“互相道歉”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沈玉的手攥了一下校服下摆,指节泛白。
那女人第一个开口,说了一大段,大意是她儿子是不该说那些话,但我妹妹先动的手,而且拿凳子砸人,性质不一样,要道歉也该我们这边先道。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我和沈玉这边,嘴角往下撇着。
沈玉始终没说话。低着头,刘海遮着眼睛,看不清表情。老师看了看沈玉,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差不多就行了”的意思。
我想开口,沈玉先站了起来。她站起来,转向那个男孩,看着他。男孩没看她,脸撇向一边,嘴抿着。
“对不起。”沈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个男孩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会先开口。他妈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对着沈玉含混地说了句“对不起”,语气像在念课文,没有起伏。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被她身后的男人拉了一下。那男人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目光碰了一下就弹开了,像被烫着了。
老师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言语不要伤人,动手更不对。沈玉已经坐下了,又回到之前的姿势,低着头,刘海遮着眼睛。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沈玉走在前面,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都在上课,偶尔有老师的讲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经过饮水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满意了?”她说。语气不凶,但也没什么温度,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不该说对不起。”她背对着我说,“我不欠他。”
“回去上课吧”我摸摸她的头,她没走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不愿意离开。“听话,哥哥晚上接你吃火锅。”
她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我。
我是骗她了,我答应给校长一次。这样才能保住她的学籍。
校长的办公室比德育处大得多,红木办公桌,皮质座椅,书柜里摆着一排排精装书,不知道有没有人翻过。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照在桌上那面小国旗上,红得扎眼。
“坐。”他说,我没坐。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钢笔,看着我。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肉松垮垮地挂着,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沈夜是吧?”他把钢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你妹妹的事,本来按校规是要处分的。打架斗殴,拿凳子砸人,情节严重。”我没接话。
“我跟年级组那边做了工作,改成双方道歉。你这个做哥哥的,应该明白这中间的人情。”
我当然明白我就是做这行的。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心跳。
窗帘拉上了,阳光被挡在外面,屋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办公桌上,照亮那面小国旗和那只钢笔。书柜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栅栏。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钢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那只手很白,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盆文竹,细碎的叶子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学校最近有个助学金的名额,说沈玉的情况符合申请条件。”“这种事需要我的签字。”钢笔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嗒的一声。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小,浑浊,眼皮耷拉着,但瞳孔里有种令人不舒服的光,像阴天里水面反射的亮。
窗外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哨子声隐约传进来,一长两短。远处有人在笑,年轻的声音,无忧无虑的,被玻璃窗隔了一层,听起来很不真实。我没动。他也没催。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块,黑黢黢的,我想走了。脚钉在地板上,动不了。挂钟又跳了一格。他把钢笔放下了。
后来我不想记。窗帘虽然拉上了,但窗帘布薄,阳光还是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照得半明半暗。办公桌的桌沿硌着后背,很疼,那盆文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风一吹就动,细碎的,像很多只眼睛一眨一眨的。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跟我们家客厅一样。
“我他妈的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