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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保护你    安生 ...

  •   安生了不过几天她因为打架老师把我叫过去。

      手机响的时候,我刚从一个客人那里出来,站在路边抽烟。凌晨一点多的风很冷,刮得耳朵疼。电话那头不是沈玉的声音,是个中年女人,自称是学校德育处的老师,说沈玉在学校跟人打架,对方家长也来了,让我过去一趟。

      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火星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打车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她跟人打架?沈玉?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沈玉?

      学校保卫处的灯管很亮,照得每个人都惨白。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沈玉。她坐在长椅上,左边嘴角破了,肿起来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条。头发散了,几缕黏在脸上。校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孩,脸上也挂了彩,眼眶青了一圈,鼻子下面有干了的血迹。那男孩低着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沈玉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偏过头,用没撕破的那边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的血。蹭完又觉得不该蹭,手指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你是沈玉的家长?”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站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我看了那男人一眼,那人也看了我一眼,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我认识他。上个月的事,南城那边的酒店。他出手还算大方,就是话多,喜欢吹自己开公司,老婆管得严。那会儿他穿着浴袍,现在穿着西装,头发也梳得整齐,但人还是那个人。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迅速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随即把目光移开。

      “你是沈玉的哥哥是吧?”卷发女人没注意到她丈夫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家儿子弄得!”

      “他活该!”她吼叫着,我没见过她这么生气不知道因为什么,我有些慌张。

      “他说我哥哥是卖的,我就该打死他…”那个男孩没有丝毫悔改,一直对着她做鬼脸。

      “我杀了你……”

      那男孩的鬼脸做到一半,沈玉已经拎起了凳子。

      铁腿凳子抡起来带着风,我伸手挡了一下,凳子腿砸在我小臂上,疼得整条胳膊都麻了。沈玉被我一挡往后踉跄了一步,凳子脱手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在狭小的保卫处里炸开。

      那男孩吓得脸都白了,刚才的鬼脸全没了,整个人缩进他爸怀里。“够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咬着牙说的。

      沈玉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嘴唇在抖。嘴角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脸,她猛地偏头躲开了。

      “他说得对。”她说,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我就是打他。他再说一遍我还打。”

      “沈玉!”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她终于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但表情还是那么倔,像块石头,“他说我哥是卖的,说我没父母!”

      她说不下去了,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那个男孩缩在他爸怀里,他妈还在那儿指着沈玉骂骂咧咧,骂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看见沈玉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脸上又是泪又是血,校服撕破了,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

      我的胳膊还在疼,凳子砸的那一下应该肿了,但感觉不到了。

      “过来。”我说。她没动。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哭出声了。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抓得死紧。

      我搂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感觉到她头发上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血腥味。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行了,”我轻声说,“哥在。”

      那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始终没看我。

      “我打死你们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发泄着,但没有继续动只是在我怀里哭泣。她好小,好瘦。我安抚了她很久,她带着哭腔说的话却一点也没怂。“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走廊里那男孩的声音从拐角飘过来,带着变声期公鸭嗓特有的刺耳。沈玉的脚步停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我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走廊尽头那家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道伤口又渗出血来,她用手指蹭了一下,蹭完看了看指腹上的红,面无表情。

      “别理他。”我说。“我没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就是恨他。”

      从校门口出来,冷风灌进领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的很长。出租车不好打,站了一会儿,我点了根烟。

      她站在旁边,看着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光白惨惨的,照着她的侧脸。肿胀的地方更明显了,青紫色从嘴角蔓延到耳后。

      “疼不疼?”我问。
      “不疼。”她说。

      我知道她疼。说话的时候嘴角动一下,她就会微微皱眉,但忍住了。

      车来了。上了车,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我坐中间,把她和另一边的车门隔开。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倒退的霓虹灯,一言不发。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盯着什么东西不肯松。

      “沈玉。”
      “嗯。”
      “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哥。”
      “嗯。”
      “你胳膊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青了一大片,凳子腿砸的那个印子,肿起来一道棱。

      “不疼。”我说。
      “骗人。”她说,声音忽然轻了。

      车里没再说话了。司机在听歌。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垂下胳膊,袖子盖住那片淤青。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明灭交替,她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沈玉。”
      “嗯。”
      “以后别拿凳子砸人,砸坏了赔不起。”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但也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我没说要你赔!大不了我就进去”

      我没应声。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抱着我的胳膊,脸埋在我肩膀上,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那只胳膊正好是被凳子砸的那只,淤青的地方被她的重量压着,隐隐作痛。我没动,也没让她松开。

      “说什么傻话。”我说,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只有她能听见,“你进去了我怎么办。”

      她没回答,但胳膊收得更紧了。

      我知道她不怕。她说的是真的。她不怕打架,不怕受伤,不怕被开除,不怕进派出所。她怕的是那个男孩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我的,关于“卖的”那些话。那些话比凳子砸在身上还疼,疼到让她拎起铁腿凳子抡过去,疼到她说出“我就该打死他”。

      我想说那些话我不在乎。但说不出口,因为不在乎是假的。我在乎,只是习惯了。

      她跟在我后面,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她走得很慢,我停下来等她,她跟上来了。

      开门进屋,我换了鞋,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用温水打湿。她站在客厅中间,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放。

      “过来。”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用湿毛巾轻轻擦她嘴角的血痂,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毛巾上沾了淡红色,我拿开看了看伤口,比刚才在保卫处看着更清楚 ,嘴角裂了大概一厘米的口子,嘴唇也肿了,颧骨那块青紫色的淤血正在扩散。

      “明天去买点药。”我说。
      “不用。”

      我没理她,把毛巾放下,翻箱倒柜找出一管用了一半的红霉素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轻轻涂在她嘴角的伤口上。她皱了一下眉,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攥得很紧。

      “还说不疼。”
      她不说话了。

      涂完了,我把药膏放在茶几上,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凉水冲在手上,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关水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什么?”我走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下巴搁在上面,看着我。

      “我说,你这管药膏过期了。”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那管药膏看了看。有效期到去年。

      “……”

      她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抖了一下。我以为她又哭了,走过去仔细一看在笑。嘴角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又皱起眉,但还是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还笑。”我说,但嘴角也没绷住。

      客厅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虽然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她在笑。我好像很久没看见她笑了,久到都快忘了她会笑。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很远。光透过窗帘闪了一下,蓝色的,照在茶几上,照在她脸上,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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