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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正轨 闹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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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隔了一层薄雾。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数字有些刺眼——六点二十三分。
旁边的人还在睡,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几缕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很匀。我轻手轻脚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板凉得脚心一缩,愣了几秒才缓过来。
厨房里淘米煮粥的时候,尽量把动静压到最小。锅盖轻轻盖上,火拧到最小一档,蓝色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就几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青菜。拿出两个鸡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她出来的时候粥刚好。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站在卧室门口揉眼睛,像只刚睡醒的猫。阳光这会儿已经变成金黄色的了,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皮肤几乎是透明的。
“过来吃。”我把粥盛出来,筷子摆好。
她走过来坐下,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喝着。我剥了个鸡蛋,放在她碗边。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饭我换了件干净点的衣服。衣领翻好,头发用水按了按。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黑色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
“走吧。”我说。拿上钥匙,揣上那张银行卡。
她在门口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脊背骨一节一节凸出来,隔着棉服都能看出来。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声控灯亮了又灭。
走到公交站,她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公交车来了,她先上去了,我跟在后面。投币的时候硬币掉进箱子,叮叮当当响。早高峰车上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我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其实就是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户口本和那张卡。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梧桐树光秃秃的,早点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升,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嘴唇微微抿着。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没有转头。
学校那块招牌远远就能看见,白色瓷砖贴面,上面几个红色大字,掉了一个笔画。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还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叫什么?”
“沈玉”
“多大了”
“16”
“之前为什么没和普通一起入学”
“家里有事情耽误了”
入学手续办完我才松口气,至少她有地方去了,不用天天跟我在那个破烂的出租屋里了。她有学上了,我紧绷的精神稍微松懈下来。
她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帮她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下楼,走到公交站。她穿了一件干净的卫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脸上的肉还是少,颧骨撑着,但气色比刚来那阵好了一些,嘴唇有点血色了。
包很轻,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翻烂了的杂志。她把那本杂志也带走了,折角的那页,那个海边的照片。
等车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烤红薯的甜味和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她卫衣的帽子一鼓一鼓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两只袖子甩来甩去。车来了。她上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哥,我走了。”
“嗯。”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抱着。车开了,她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慢慢开远,汇入车流。
巷口的烤红薯摊还在,老头看我一眼,问那个小姑娘呢。我说上学去了。老头说好事啊,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拿在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那本杂志没了,空出一块地方。杯子的位置没动,但少了一个人,整个屋子就显得空荡荡的,像少了半间。
我坐在沙发上,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沙发垫还留着一点体温的形状。坐了一会儿,起来了。坐不住。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接客,回家,接客,回家。
有时候半夜回来,开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钥匙慢慢插进锁孔,慢慢拧。推门进去,屋里黑着,客厅空着,沙发上没有蜷着的人影。才想起来她不在。
然后就不控制了,门推开,灯打开,鞋踢掉,冰箱拉开拿罐啤酒,坐在沙发上喝。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正常大小,不再怕吵醒谁。
冰箱里那盒鸡蛋放了很久,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坏了一半,扔了。挂面倒是吃完了,买了一包新的,搁在灶台边。
她总是打电话,每个周末,有时候周六有时候周日,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在干什么的都有。有时候在吃面,有时候刚回来,有时候还睡着。
她说的东西都差不多。学校食堂的菜太咸了,宿舍有个女生打呼噜很响,数学课听不太懂。我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我问钱够不够,她说够。每次都说够。
有次她说想回来。我说这才刚去。她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我知道,就随便说说。”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墙皮又掉了一片,落在地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灭着,黑漆漆的。
有时候凌晨睡不着,会翻出她的号码看看,备注还是那个字,“妹”。看看时间,太晚了,没打。
巷口的烤红薯摊变成卖炒栗子的了。天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过的时候买了一包,栗子挺甜的,但一个人吃不完,剩了一半搁茶几上,第二天硬了。
她不在,很多东西都剩下。粥剩下半锅,菜剩下半盘,时间剩下大把。不知道怎么打发,就躺着,听冰箱嗡嗡响,听楼上走路的声音,听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算好,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