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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人要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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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了。
天冷了,我喜欢买烤地瓜,白气从炉子里冒出来,甜丝丝的。每次路过我都会买一个,拿在手里暖着,走到家也没吃,凉了就扔了。
也不知道买给谁的。
接客的时候更走神了,有几次客人直接摔门走了,钱也没给。我无所谓,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一直没修。墙皮掉了一片,露出灰色的水泥。
烟抽得比以前凶。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烟,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掐烟。嗓子一直不舒服,干咳,也不想去看。
抽屉里的银行卡和纸条还在。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那两百块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齐整。我想象她叠这个的时候,是不是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一点一点把它压平。
茶几上的杂志我翻过一次。她看的那篇讲海边的文章,配图是一片蓝色的海,沙滩上有两个小点,大概是人的背影。我把那页折了个角,后来又翻过去了。
天冷了,阳台上的晾衣绳空着,风大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那声音,会以为是她在外面敲门。
打开门,走廊空空的,只有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她发了条消息,说她在老家过得挺好,让我别找她。我没回,把聊天记录删了。
那个巷子我后来去过几次。白天去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有碎玻璃和烟头。墙上有用粉笔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一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写着“走这边”。
冬天了,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天就灰蒙蒙的,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很暗。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凉到骨头里。
她穿那件灰色卫衣,不知道够不够暖。袖子那么长,能盖住手指头,但料子很薄,不挡风。
接完客回家的路上听到老城区那些混混说着八卦,说是有几个没爹没妈的孩子组了个团伙,专偷商场和车站的游客。领头的是个姑娘。
我听到的时候正蹲在巷口抽烟,手指夹着烟,半天没动。灰白色的烟从指缝里升起来。烤红薯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明明很甜,嘴里却发苦。
“领头的姑娘?”我问那个跟我说的混混,“长什么样?”
“瘦,看起来营养不良,眼下有颗痣。”
我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落在鞋面上不是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她离开的时候没有钱,能撑多久?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学历,没身份证,没人管。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像一块掉在地上的肉,谁都想踩一脚。
她能怎么办,我把烟掐灭,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他们一般在哪一片活动?”
“城东那个商场,负一楼的游戏厅那边。不过这几天风声紧,不知道换地方了没有。”城东。离我这六站公交,四十分钟。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
商场负一楼,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游戏厅门口人来人往,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抓娃娃机旁边,假装在玩手机。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棉服,还是大了一号,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头发又长了一些,没有扎,散着,垂在脸侧。
她靠在一台游戏机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刘海遮住半张脸。
旁边有个男孩凑过去跟她说了什么,她没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站在自动扶梯旁边,隔着大概十几米,看着她。
商场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流行歌,声音不大,混在各种嘈杂的声音里。有人在喝奶茶,有人在拍娃娃机,没有人注意这群孩子。
她就那么靠着游戏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风吹到角落里的野草。我转过身,假装在等人,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我朝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穿过人群,穿过爆米花的气味,穿过那些嘈杂的音乐和笑声。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到我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哥。”
这一声比上次还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颤。
旁边那个男孩警觉地看着我,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前面。
我没看他,一直看着沈玉。
“混得不错。”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都当老大了。”
“不用你管。”
这句话她说过。上次说的时候,我还站在楼道口,。这次说,是在游戏厅的嘈杂里,旁边有台机器在往外吐彩票,盖住了她声音里的颤抖。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偏过头去。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那男孩还挡着,一脸警惕地盯着我。
“我们是自己愿意的。”那男孩说,“没人逼她。”
我看了他一眼。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倒是挺横。我没搭理他,看着沈玉。“你愿意?”我问她。
她没说话。
“外面冷。”我说,声音放低了些,“回去说。”
“我没有家。”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你有我没有。”
那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干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家吗,我的那间屋子算什么?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一张床,一口锅,一个连热水器都坏了的卫生间。那不是家。可我想让她回去。
这个念头蠢得要命,但我控制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就这样了?偷到什么时候?十八岁?二十岁?还是等哪天进局子?”
我压低声音:“沈玉,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去说。”她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但很坚定。
“我需要保护他们,他们和我一样……”
我愣了一下。
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男孩,还有不远处两个蹲在墙角的半大孩子。一个个都看着她,像一群小鸡看着母鸡。
最大的那个男孩也就十四五,最小的那个蹲在墙角,看起来才十三四。衣服都不太合身,袖口和领口都磨毛了。
她站在他们中间,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姑娘,却挡在最前面。“他们……”我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问。
“跟我一样。”她说,“没人要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博同情。
商场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们这群人。广播又开始放歌,这次是首欢快的,跟这个场景完全不搭。
她瘦了,但眼睛里有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倔强,是……我说不上来。
“你养他们?”我问。
“互相养。”她说,声音硬了一点。站了一会,我点了点头。
“行。”
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递给她。
“我号码存你手机里。”我说,“有事打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低头按了几下。还给我的时候,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她输了几个数字。
“这是我的。”她说。我看了那串号码两秒,存了。“沈玉。”她看着我。
“别让自己出事儿。”我说,“听见没有。”
旁边那男孩咳嗽了一声,催她走。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路灯从商场的大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手机在手里发烫,我把她的号码存好,备注就一个字:妹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那个烤红薯摊,没买。公交车上人很多,我站在后门边上,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