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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都一样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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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接客,回家,接客,回家。有时候天亮才回来,倒在床上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看一眼手机才知道几点。
冰箱里的鸡蛋没人吃了,放坏了,发出一股臭味。我打开冰箱门,把那盒鸡蛋扔进垃圾桶,又看见旁边那袋挂面,也懒得煮了,就叫外卖。
阳台上的衣服干了也没收,就挂在那儿。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件白T恤还是会飘。后来我干脆把它收下来,叠好,塞进衣柜最里面。
有时候半夜回来,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我会在门口站几秒,等声控灯灭了,再摸黑走进去。
茶几上那本杂志还在,杯子也还在,但杯子底下没有纸条了。我把纸条收进了抽屉里,和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接客的时候还是会走神。
客人说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会突然蹦出一个画面,她站在阳台上洗衣服,阳光照在背上,能看见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或者她坐在火锅店对面,看着窗外的侧脸,睫毛翘翘的。
“你他妈能不能专心点。”客人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
“嗯。”我回过神,“不好意思。”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会想,她去哪了?回去找我妈了?还是找了别的地方?有没有去上学?
那两百块钱还在抽屉里放着。我没动。
她的课本呢?一本都没有。我妈真是什么都没给她。那她离开以后靠什么活?也像我这样?
想到这里,心口会突然揪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像一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疼一下就没了。
毕竟我也顾不上别人。我自己都活不明白。
夜里有时候睡不着,就坐起来靠着床头,抽根烟。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亮的,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通讯录里没有她的号码。我本来就没有她号码。
她也没有。
巷口那个卖橘子的老头有时候会跟我打招呼:“好久没看见那个小姑娘了,哪去了?”
“走了。”我说,没多解释。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
走了。去哪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有没有饭吃,不知道。
降温了天气
接完客回家路上路过火车站,想着她会不会其实去了别的城市。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摇了摇头又点上一根烟。
“拿了就跑。”熟悉的声音从火车站的巷子里传来。
我站在巷口,脚步钉住了。
那个背影太熟了。瘦,肩膀窄窄的,头发长了一点,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手指头。
她旁边站着两三个半大小子,其中一个手里夹着烟,另一个背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不知道装着什么。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迈开步子,没出声,走过去。
“沈玉。”
我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几个人转过头看我,背书包的那个往后缩了一步。
她也转过来。
隔了四五步远,我看着她的脸。比走的时候还瘦,下巴更尖了,眼睛底下黑黑的,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
“哥……”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看她旁边那些人,一直盯着她。口袋里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过来。”我说。
她站在原地没动我有些生气了“我说过来。”
声音压得低,但巷子里有回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弹回来。旁边那个抽烟的男生看看她又看看我,手里的烟举到一半没往嘴里送。
她还是没动。两只手攥着卫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抖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背书包的家伙小声说了句“我们先走了”,拽着抽烟的那人从旁边溜了。巷子里只剩我们两个。
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才看清,她瘦成什么样了。眼眶凹进去,颧骨更明显了,锁骨窝深得能放一枚硬币。身上的卫衣太大,空荡荡地挂着,像衣服穿她而不是她穿衣服。
“这两几个月,”我顿了一下,“你就干这个?”
她低着头没说话。脖子后面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块青紫。
我盯着那块淤青看了两秒,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喘不上气。
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出巷子。她踉跄了一下跟上我的步子,没挣脱。
“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我没应。拉着她往前走,步子大,她跟不上,后面几乎是在小跑。穿过两条街,拐进我家楼下那条巷子,才松开手。
她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揉着手腕,眼圈红了。
我背过身去,从口袋里摸烟,手抖得厉害,烟从指缝里滑下去一根。
“……什么时候开始偷的。”我点了火,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声音闷闷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把她的影子切成几块。
“说话。”我开始凶她。
她还是没吭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绞着卫衣的抽绳,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根烟,看了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瘦削的肩膀,薄薄一片,在宽大的卫衣底下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天还没冷到这种程度。
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泄了。
不是对她泄的,是对我自己。
我走过去,把烟掐灭在梧桐树干上,留下一小截焦印。
“走吧,”我说,“先上去再说。”
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沈玉。”我叫她。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我叹了口气,走回去,把她的手从卫衣抽绳上拽下来,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细柴火。
“不了。”少女甩开他的手,“不用了,谢谢哥。”
我没松手。路灯亮了,照着她脸上那道倔劲儿。眼睛瞪着,下巴微微抬着,明明在发抖,却硬撑着不肯服软。
“不回去?”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不大,“那你住哪儿?巷子里?跟那几个偷东西的一起?”
她抿着嘴不说话。“你身上那块青,谁弄的。”我问。声音比刚才沉了。她偏过头,不看我。
“我会还钱的。”她的声音很小。
我的手还握着她手腕。太细了,拇指和中指几乎能圈过来。脉搏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跳得很快。
“我问你话。”我说。
“不用你管。”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垂下去,她立刻把它缩进卫衣袖子里。
“行。”我说,“不管。”
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楼梯上。台阶上不知道谁泼了水,还没干,反着光。
我没回头。
“沈玉。”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隔了几步远。“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我问,“十六岁,偷东西,在外面混,哪天被人打死了都没人知道,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赶紧为自己找补。“这种恶心的勾当少干了。”
她像是被刺激到了。“那你呢你好到哪里了!一个卖身的!真恶心!”
那四个字砸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真恶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没动,也没拍手让它亮。黑暗中站了几秒,站的地方好像塌下去一块,站不稳。
她说得对。
我算什么。一个卖身的,嫌人家偷东西。五十步笑百步,谁都干净不到哪去。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墙壁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凉气。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长了青苔,滑腻腻的。
“嗯。”我说,声音很低,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说得对,我恶心。”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我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茶几上还摆着那个杯子和那本杂志,和我每天回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