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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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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的时候她已经起了。
茶几上摆着一碗粥,旁边一碟咸菜。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煮的。
我站在茶几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她蹲在阳台上洗衣服,我昨天换下来的那件,搓衣板搁在盆里,手泡在皂粉水里,搓得胳膊上都是泡沫。阳光照在她后背上,白T恤有点透,能看见脊背骨一节一节的。
“你几点起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稠了。
“没多早。”她没抬头,继续搓那件衣服。
我没再问。蹲在阳台上洗衣服的样子太熟练了,一看就是常干的。我妈那边,大概也没让她少干活。
喝完粥我把碗洗了。出来的时候她正把那件衣服拧干,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挂那边绳上。”我指了指阳台角落的晾衣绳,“别挂中间,挡光。”
她嗯了一声。踮着脚往绳上搭衣服的时候,露出一截腰,太瘦了,肋骨都能看出来。
我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出去了。”
拉开门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下午早点回来,带你出去吃。”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等她说话,门已经关上了。
接完客回去已经很晚了,她一个人乖乖等着,我有点好笑没忍住逗逗她。
“饿坏了?走的时候你就这样,回来还是这样。”
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我上次在超市顺手买的,一块钱一本的那种过期杂志。她看得挺认真,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过去似的。
“走了。”我说,“吃火锅去。”
她抬头看我,杂志还摊在腿上。我走过去把那本杂志合上放茶几上,顺手拽了一下她的手腕把人拉起来。
“别磨蹭,等会儿人多要排队。”
她的手比想象中还凉,细瘦的骨头一把就能握住。我松开手,转身去拿外套,没看她。
下楼的时候她在后面,脚步轻轻的。楼梯间声控灯亮了又灭,每次到她经过的时候才又亮起来。
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往路边的方向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她。
“你有很多钱吗。”她跟在我后面半步远,声音不大。
我脚步没停,把手插进裤兜里,拇指碰到钥匙和几张皱巴巴的纸钞。
“问这个干嘛。”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她跟上来。
“吃火锅的钱有。”我说,看着前面路灯亮起来的那条街,“多了没有,一顿饭不至于吃不起。”
其实卡里那点钱,交了学费就剩不下什么了。但她不去上学,那钱暂时还用不着。
“饿了,走吧。”我没再给她问的机会,迈开步子往前走。
她跟上来,沉默地走在我左边。风吹过来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去找个工作吧。”她开口。我有些好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找工作怎么可能找到呢。
路灯刚好亮了,惨白的光打在脸上。我转过身看她,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两手插在那件旧外套口袋里,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打什么工。”我问。
“什么活都行。”她没躲我的目光,“我看过了,附近有家奶茶店招人。”
“你看过了?”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下去,“什么时候看的。”
“上周。”
上周。她一个人去看了奶茶店的招工启事,没跟我说。自己掂量过了,想好了,今天才开口。
我看着她。
十五岁,瘦成这样,站在路灯底下像一株还没长开的小树苗。去奶茶店站着,一天到晚给人点单、端杯子、洗机器。
“不用。”我说,转过身继续走。
“哥。”
“说了不用。”我没回头,声音不大,但语气没留余地,“你还不到十八,打什么工。念你的书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看她。
“再提这事,明天我就去给你找学校报名。”
她没再说话,跟在我后面。
火锅店在街拐角,红底黄字的招牌,玻璃门上全是热气凝成的水雾。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两位?”
“嗯。”我点了点头,往里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她把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爱吃什么。
“你点。”我把菜单推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张塑封的菜单,手指沿着边划了一圈,半天没勾一个。
“随便点。”我说,“不用给我省钱。”
我的声音被旁边的说话声盖了大半,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她在几个菜上打了勾,把菜单还给老板娘,那会儿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没出声。
水烧开了,白雾升起来,把她的脸挡在后面。我往锅里下了盘肉,看着它在红汤里翻腾,变色。
我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她看着窗外。
玻璃上映着街对面的药房招牌,红色的十字亮着灯。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影,模糊的,一晃一晃的。
她的侧脸在那片模糊的光影里显得很清楚。眉毛不算浓,鼻梁倒是挺的,嘴唇薄,下巴尖尖的。五官其实长得不差,就是太瘦了,脸上挂不住肉,颧骨有点显。
这要是长点肉,应该挺好看的。
“吃饭。”我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这才转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用筷子夹起来,小口吃着。吃相倒是斯文,不像我,吃什么都狼吞虎咽的。
老板娘端了一盘鸭血过来,我示意她放在桌上。锅里的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白气把两个人的距离模糊了。
“多吃点。”我说,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菜,“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
她没应声,但把碗里那些都吃完了。我看着空碗,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饭后我带着她回到家。
开门进屋,我先把灯打开,橘黄色的光照亮客厅。她跟在后面进来,换了鞋,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把那本翻旧了的杂志又拿起来。
“请你吃了这么多,记得还钱。”我说了一句,开玩笑的,去厨房倒了杯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她还是看着杂志。
回来的时候她翻到中间一页,是一篇讲旅游景点的文章,配了张海边的照片。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杂志合上了。
“你想去啊?”我看着杂志随口问着,把水杯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摇摇头。
我站在沙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听不清在吵什么。
“明天想干嘛?”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那明天我带你去街上转转,别老闷在家里。”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我当她默认了,转身进了卧室。关门前又看了一眼,她抱着靠枕缩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
我把卧室门开着,留了一条缝。
灯关了,黑暗中听见她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响。
“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
我没再问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绳。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她刚才叫那一声,又没了下文。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大概就是这些——哥,谢谢你,哥,对不起,哥,我会走的。这些话,她说不出口,我也接不住。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门那边。从门缝看过去,客厅那边有微弱的光,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沙发上她蜷着的那一团影子,像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算了,不问了。有些话说出来没意思,不如烂在肚子里。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明天带她去街上转转,买件厚点的外套。天凉了,她穿得单薄,看着就冷。
想着想着,意识沉下去。
迷迷糊糊里,好像听见她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也没力气应了。
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刺得眼皮发酸。我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一搭是空的,床单冰凉。我愣了一下。
然后坐起来,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半边床。枕头还放在那儿,枕套上有一根长头发,黑色的。
客厅传来冰箱嗡嗡响的声音,比平时清楚。因为没人翻杂志,没人开电视,没人走来走去。
我掀开被子走出去。
沙发上整整齐齐。毯子叠成方块放在一头,靠枕摆正了。茶几上那本旧杂志用杯子压着,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横线。上面写着几个字,写得一笔一划很认真
“哥,我走了。谢谢你。”边上放着两百块钱,叠成一个小方块。钱很旧,边角都毛了。
我站在茶几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茶几上那张纸条边角翘起来,轻轻晃。楼上有人在放音乐,很老的歌,听不清唱什么。
我拿起那两百块钱。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用手心一点一点压平的。
她哪来的钱,我只有这一个疑问。
嗓子突然很紧。我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到阳台上。晾衣绳上还挂着那件洗干净的衣服。
我靠住阳台栏杆,掏了根烟点上。手指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烟雾被风吹散了。
楼下那条巷子空空荡荡,没有背着旧书包的背影,没有低着头走路的瘦小姑娘。只有卖橘子的老头在摆摊,把一筐橘子一个个码好。
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纸条还压在茶几上。两百块还放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几点走的。昨晚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回头看过这扇门。
烟雾熏得眼睛发酸,我眯着眼,把剩下半截烟掐灭在栏杆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烫痕。然后回屋,坐在沙发上。沙发垫上还有她的温度吗?早没了。坐上去只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