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孽玉

2、学业 我躺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隔壁没什么动静，大概她已经睡了。
　　翻了个身，后背扯着疼了一下，我咬着牙没出声。这破床垫早就该换了，弹簧硌得腰疼。
　　闭上眼就是她站在走廊里的样子。穿着我的旧T恤，赤着脚，嘴唇发白。
　　还有那句“没人要我”，说得那么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算了。想这些没用。明天还得出去。

　　手搭在眼睛上，黑暗中终于慢慢沉下去。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明天早上吃什么。

　　“哥。”她怯怯的叫着。我应了，不是因为别的因为她很像小时候无措的我。
　　“我害怕。”
　　她躺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很轻，像只猫跳上来。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被子只有一床，我拽了个角搭在她身上，自己靠着床板坐着。
　　月光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巷子里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衬得这屋子更安静了。

　　“沈玉。”我喊了她一声。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她没回答。我偏头看了一眼，她侧躺着，眼睛闭着，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不知道睡了没有。我把被子又给她往上拉了拉，然后靠着墙闭上眼。

　　这床太小了，两个人的体温挨着，比平时暖和一些。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着，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我能指望她干什么呢，反正她吃的也不多，就当养了只猫……我安慰着自己。

　　那天下午路过学校门口，正好赶上放学。

　　校服、书包、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一群半大孩子从门里涌出来，有几个男生跑着打闹，差点撞到我身上。
　　我往旁边让了让，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看了一会。
　　他们在等公交车，在路边摊买烤肠，在说“明天数学考试你复习了没”。阳光挺好，照在那些校服上白得刺眼。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去，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挂件，一颠一颠的。
　　我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走了。
　　沈玉今年十五。应该是上初中的年纪。她来我这四个多月了，从没提过学校的事，书也没见她看过一本。
　　我妈真是什么都没给她留。连本课本都没让带出来。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在楼下超市站了一会，看着货架上的笔和本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买。

　　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慢，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掏钥匙开门。

　　“哥！”她叫着我。

　　我该宠着她吗，现在已经没大没小了，算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
　　我没应，换了鞋，把钥匙扔鞋柜上。
　　屋子里还是那股味道，洗衣粉混着泡面。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一张超市宣传单吹得翻了翻。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喝。她没跟过来，电视里好像是个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沈玉。”
　　“嗯？”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犹豫了一下
　　“你想不想上学？”
　　“……”
　　“不去。”她回答的很干脆。

　　水杯在手里顿了一下。
　　“为什么？”我问，声音尽量平静。
　　她没说话。电视里那阵笑声又响起来，我觉得有点吵，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靠在沙发角上，抱着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看着茶几，没看我。

　　“说话。”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了一下。

　　“不想去。”她声音很轻。

　　“是不想去还是不能去。”我看着她的侧脸，“十五岁，你这个年纪应该上初中。”
　　她还是不说话。客厅的光线暗下来，我没去开灯。
　　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就是堵得慌。
　　“因为我没钱供你？”我问。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沙发上一阵沉默，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收据、充电线、过期的优惠券。我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卡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我擦了擦上面的灰，转身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有点钱。”我说，没看她，“够你交学费的。明天我带你去学校问问转学的事。”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

　　我偏过头，抓了抓头发，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别说什么不去。一个女孩子，不念书能干嘛。”

　　其实心里清楚这钱是攒着干嘛的。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听见没有。”我又说了一句。
　　“不去！”我转过头看她。这回倒是声儿大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她几秒。她抱着靠枕往后缩了缩，眼睛里有点水光，但抿着嘴，一副倔样。行吧。
　　我弯腰把茶几上的卡拿起来，塞回抽屉里。动作不急不慢的，也没摔东西。
　　“不去就不去，喊什么。”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我走过去把它拧紧了，站在那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饭在锅里，我去洗个澡。”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以后别跟我喊。好好说话。”
　　“哦…”
　　我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这几天没睡好。开了水龙头，凉水浇在脸上，脑子清醒了点。
　　外面电视又开了，声音还是调得很低。她大概以为我没听见。
　　其实她喊那一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来这么久，头一回听她这么大声说话。不是生气的那种，是害怕的那种。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先炸毛再说。
　　不知道她在怕什么。怕上学？怕花钱？还是怕欠我的？
　　我拿毛巾擦脸，擦着擦着叹了口气。
　　算了。不提了。急也没用。
　　拧开门出去的时候，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跟刚才一样的姿势。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她身后走过去，没说话。
　　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锅里的饭记得吃。”然后进去了，把门虚掩着。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客厅那边没动静了。电视好像也关了。
　　从门缝看出去，沙发上她窝成一团，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半个脑袋。灯还亮着，那盏旧台灯，灯泡有点暗了，照出她头发的光晕。
　　我走出去，把灯关了。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橘黄色的，在地下印出光斑。
　　她呼吸很匀，像是真睡着了。

　　我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会。椅子硬邦邦的，靠背还硌腰，我也没挪。

　　其实今天在学校门口站那会，我就在想了，要是沈玉也能穿着那身校服，跟同龄人一样走在路上，应该挺好看。

　　但她说不去。

　　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搓了搓。也不知道是在搓什么，大概是那块没洗掉的灰。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搁桌上。

　　进卧室前又看了一眼沙发。她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肩膀。那件旧T恤的领口太宽了，挂在她身上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走过去，弯腰把毯子给她拉上去，盖到脖子，别感冒了。

　　然后回了卧室，没关门。留了条缝，刚好能听见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