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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血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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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
短短两个字,像一瓢冰水狠狠泼进滚油里,瞬间炸碎了净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岩罕眼底骤然亮了一下,半分犹豫都没有。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色兽骨扁盒,盒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细得跟牛毛似的骨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冷光。旁边还摆着几个小巧琉璃瓶,分别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和药液,看着就透着邪性。
“取母蛊宿主心头血,腕血也能用,必须新鲜、带着蛊气生机。”
岩罕语速极快,手上动作半点不停,飞快把骨针和琉璃瓶在床边小几上摆好,目光直直锁着沈确。
“镇北侯,伸左手,挑红线最旺的地方下针。”
沈确此刻浑身都遭罪,心口闷痛不止,手腕更是火烧火燎。他咬着牙稳住踉跄的身形,缓缓伸出左手。
他腕间那道同心红线早已不是淡淡纹路,此刻红得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皮肉里。仔细听,还能听见皮肤底下传来细碎的“嘶嘶”声,跟虫子在皮肉里钻动啃噬一模一样。
岩罕挑出一根最细的骨针,凑在烛火上快速燎了一圈消毒,手腕稳得纹丝不动,对着红线最鼓、最亮的中心点,一针扎了下去。
“嗤——”
细轻的破膜声响起。
预想中的鲜血没有涌出来,反倒有一缕薄薄的暗红色雾气,慢悠悠从针孔飘了出来。雾气裹着一股怪异的甜腥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沈确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针扎的刺痛只是其次,最熬人的是一股极强的抽空感,仿佛身体里最核心的生机、力气,正被硬生生往外抽,浑身瞬间软了大半,空落落的发虚。
岩罕立刻拿起一只白玉小碟凑在针孔下承接。
那缕暗红雾气一碰到温润玉面,立刻凝结成形,变成几滴浓稠黏腻的深色血水,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在白瓷碟底微微晃动,透着说不出的不祥。
“母蛊精血取成了。”
岩罕神色瞬间沉了几分,放下骨针,拿起一旁一只琉璃瓶。瓶里装着暗绿色的浓稠药液,不像死水,反倒像活物一般,在瓶里缓缓流动翻涌。
“这是镇魂草混引路藤提炼的药汁,能暂时压下躁动的蛊虫,帮我们引动蛊力。”
他抬手,往碟子里滴了几滴绿液。
两种液体一碰,没有相融,反倒像水油相克般各自分开。但那层暗绿色药液极其灵动,飞快裹住暗沉的蛊血,在外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诡异光膜,把蛊血牢牢封在里头。
岩罕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南疆古术独有的古朴韵律。紧接着他低头张口,低声念起晦涩拗口的咒文。
音节怪异起伏不定,忽高忽低,像是在隔空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随着咒文响起,净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变得滞重黏稠。烛火疯狂跳动摇晃,满室光影乱晃,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确只觉得手腕灼痛、心口绞痛,在咒文响起的瞬间忽然松了一瞬。可还没等他松口气,痛感立刻变本加厉,变得飘忽又诡异。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和榻上之人那无形的羁绊被咒文扯得更紧、更深,一种极其不安的牵连感,死死缠在两人身上,甩都甩不开。
岩罕念完咒文,深吸一口气,换了一根稍粗的乳白色骨针。
他垂眸看向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乎只剩一丝的我,语气凝重得压人:“接下来,要把这道血引,渡进子蛊宿主的心脉附近,引导异变蛊虫归位。”
“但此法有代价,需要你这位母蛊宿主,以自身意志和生机兜底,扛住蛊虫反噬、镇压它的滔天怨念。”
他抬眼直视沈确,字字严肃:“过程痛彻骨髓,半点杂念、一丝抗拒都不能有,一旦出错,前功尽弃,反噬即刻爆发。你能不能扛住?”
沈确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紧,止不住的发颤。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团被绿膜包裹的诡异蛊血,又瞥了一眼榻上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断气的我,最后目光落回自己灼痛不止的手腕上,心底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别院方向又传来林晚晴带着哭腔的呼喊,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穿透力极强,搅得人心神不宁。
沈确闭眼,狠狠喘了一口粗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不忍与烦躁。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动手吧。我扛得住。”
岩罕不再废话,拿着那根乳白色骨针,小心翼翼蘸取了一点碟中的血引药液。
随后他俯身,轻轻撩开我胸前被冷汗、血渍浸透的衣襟。
我心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清晰可见。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皮肉底下藏着一团黯淡的灰影,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最初种下子蛊的位置,也是这次蛊虫异变、怨念爆发的核心根源。
岩罕屏住呼吸,手腕稳若磐石,捏着骨针,对着那团灰影正中心,缓缓刺了进去。
针尖刚触到皮肤——
榻上一直半昏迷、毫无动静的我,身体骤然剧烈一抽!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又痛苦的呜咽,紧闭的眼皮下,眼球疯狂飞速转动,像是在承受极致的酷刑。
同一瞬间,我手腕上原本缓缓蠕动的红线,猛地僵住!
下一秒,整条红线从指尖到腕根,骤然爆发出刺目至极的红灰交织光芒!
皮下细微的蠕动感瞬间升级,变成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血肉的剧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根本无处可躲。
“啊——!”
我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的惨叫破喉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落榻,枯瘦的五指死死抠进褥子,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一旁的沈确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得连连后退半步。
他腕间的红线像是被烈火猛灼,尖锐的灼痛瞬间炸开,心口更是猛地一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狠狠向内挤压、收紧。
窒息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稳住!别松劲!”
岩罕低喝出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他手中骨针没有拔出,反倒稳稳又深入半分,空着的左手飞快结出一道复杂印诀,重重按在我的额头,口中咒文念得愈发急促紧迫。
那一滴血引药液顺着针尖缓缓渗入皮肉。
在接触到那团灰败蛊影的刹那——
如同滚油泼进冷水!
我浑身剧痛瞬间冲到顶峰!
眼前彻底血红一片,耳边嗡鸣炸响,无数杂乱、怨毒、疯狂的嘶吼,密密麻麻冲进我的脑海,根本避不开!
那是子蛊异变时,从我身上汲取的所有绝望、委屈、痛苦和恨意。
所有被压抑、被封存的负面情绪,被这道外来血引和秘药彻底点燃,轰然爆发!
“恨……我好恨……”
沙哑破碎的呓语,从我干裂起皮的唇间断断续续溢出,声音扭曲陌生,半点不像平日里的我。
“凭什么……这么对我……”
“沈确……林晚晴……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我双眼骤然猛地睁开,瞳孔涣散空洞,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无神地望着上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绝望。
沈确被这双空洞怨毒的眼睛、这番字字带血的诅咒刺得心口剧痛,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心口又酸又沉,密密麻麻的愧疚和慌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是现在!”
岩罕厉声大喝,按在我额头的手印微光一闪,稳住我躁动的蛊气。
“镇北侯!集中全部心神!锁住你腕间的母蛊羁绊!把你的生机、你的意志顺着连线渡过去!替她分担痛苦,压住这滔天怨念!”
沈确猛地回神,强行压下浑身剧痛和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闭眼凝神,将所有注意力死死锁在腕间滚烫的红线上。
羁绊……生机……分担怨念……
他努力感知那层无形的联系,强行调动自身仅存的生机。
起初,耳边全是怨毒的嘶吼,眼前全是混乱的痛感,根本无法凝神。
可熬了片刻,在极致的痛苦混沌里,他真的隐约摸到了一根极细的暗金细线。
线的一端缠在自己腕间,另一端遥遥延伸,稳稳连在榻上痉挛不止的我身上。
沈确咬碎后槽牙,一点点将自己的生机、心神、意志力,顺着那根细线,小心翼翼渡了过去。
可就在他的生机刚触碰到那团翻涌的灰败怨念时——
轰!
一声无形惊雷,直接在他脑海炸响!
沈确的意识瞬间被拉扯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无数画面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冰冷死寂的净室、等待取血的玉碟、林晚晴明媚娇柔的笑脸、沈安冷漠传话的背影、还有他自己一次次冷酷决绝、视而不见的模样……
每一帧画面,都裹着我日积月累的绝望、委屈和滔天恨意。
那股积压到极致的怨念,化作汹涌的黑色浪潮,瞬间吞噬了他渡过去的微弱生机,紧接着顺着羁绊细线,疯狂反扑而来!
“噗——!”
沈确身形一晃,一口滚烫的鲜血直直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刺骨的寒意、蚀骨的恨意顺着经脉钻进四肢百骸,像无数毒虫啃噬血肉,疯狂拉扯、动摇他的神智。
“咬牙坚持!”
岩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局势已然失控边缘。
“怨念反扑是必然的!用你的意志硬扛!疏导化解!一旦你撑不住,蛊虫彻底暴走,你我、还有她,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沈确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他常年征战沙场,见惯尸山血海,自认早已心硬如铁,无惧世间任何凶险。
可此刻这股纯粹、极致、毫无杂质的怨恨,依旧让他心底发悸、浑身发冷。
这不是杀人见血的凶狠,是被日复一日磋磨、践踏、忽视,攒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浓烈到压得他几乎窒息。
混乱之中,一段被他遗忘的细碎记忆,忽然猛地冒了出来。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个时刻。
我睁着通红的眼,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与脆弱,小声跟他说:“侯爷,我疼。”
那时候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只是不耐地皱了皱眉,淡淡一句“忍一忍”,便转身离去。
或是去了书房处理公务,或是转身去陪林晚晴,从头到尾,从未回头看过我一眼。
原来……我疼了这么久。
原来他亲手,把我逼到了这般绝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毒蛇缠心,狠狠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也就在这一刻,那股疯狂反扑的怨念浪潮,竟微妙地滞涩了一瞬。
恨意依旧浓烈刺骨,却莫名掺进了一丝委屈、不甘,还有数不清的、被辜负的酸涩。
与此同时,榻上我的剧烈痉挛慢慢缓和下来,撕心裂肺的怨毒呓语,变成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痛苦呻吟。
腕间红线的刺目光芒渐渐黯淡,皮下疯狂的蠕动也慢了下来。只是那片红色纹路,颜色沉得发黑,看着愈发诡异邪祟。
岩罕紧盯我的状态变化,又侧头瞥了眼沈确惨白失血、嘴角带血的模样,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他抬手,缓缓拔出扎在我心口的乳白色骨针。
针尖带出一缕细细的灰黑血丝,刚落到被褥上,就瞬间腐蚀布料,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响,毒性可见一斑。
“第一阶段,勉强稳住了。”
岩罕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疲惫,却依旧凝重万分。
“异变子蛊的怨念爆发暂时被压下,反噬之力大部分导回,由你这位母蛊宿主分担抵消。”
“但问题没根治。”
他看向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的我,又看向我腕间愈发暗沉的红线。
“尸蛊变的进程只是被延缓,没有彻底终止。她体内生机早已油尽灯枯,全靠蛊力吊着一口气。”
转头看向摇摇欲坠的沈确,他继续沉声叮嘱:
“你分担了大量反噬和怨念,心脉已然受损。如今你和她的蛊力羁绊变得极紧、也极脆弱。”
“往后你们任意一人情绪稍有剧烈波动,都会立刻引发二次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沈确伸手扶住墙壁,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浑身是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力,心口空荡荡的,又沉又闷,混着愧疚、慌乱、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乱糟糟搅在一起。
爱恨、愧疚、心疼、后怕,拧成一团乱麻,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榻上毫无生机的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还能撑多久?”
岩罕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说不准。短则几个时辰,长也不过一两天。”
“尸蛊变一日不除,她就一日活不成。而且一旦她撑不住离世,蛊虫彻底暴走,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确:“当务之急,是找到根除尸蛊变的法子。我需翻阅南疆秘典,或许族中大祭司留有记载。”
“在此之前,必须让她静养,半点刺激都受不得。还有别院那位林小姐,也必须隔离安抚,绝不能再让她引动蛊虫怨念。”
沈确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几个时辰?一两天?
所谓秘典、大祭司,听起来虚无缥缈,希望渺茫得像黑夜里的一点萤火,风一吹就灭。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净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紧接着,沈安惊慌失措、变了调的叫喊猛地传来:
“侯爷!不好了!出大事了!林小姐她挣脱束缚跑出来了!此刻正朝着净室这边来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
沈确和岩罕的脸色,同时彻底大变。
林晚晴来了?
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
子蛊刚稳住、怨念未清、两人羁绊最脆弱、半点刺激都扛不住的关键时刻。
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间净室。
新的危机,猝不及防,骤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