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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线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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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小厮小六子直挺挺瘫在地上,人已经昏死过去,身子还时不时抽两下,喉咙里堵着一口喘不上来的气,嗬嗬的怪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安就僵在他旁边,手伸在半空中,悬着不上不下,压根不敢碰他。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冒,整个人都绷得快要崩断。
他猛地转头看向榻上的我,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忌惮都快溢出来了。
此刻在他眼里,我哪里还是那个体弱安静、任由侯府磋磨的夫人?我分明就是个满身缠着邪祟、带着诅咒的怪物。
“夫人……”沈安嗓子干得发哑,抖得不成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六子、还有林小姐……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没应声,也压根没力气应声。
心口的绞痛混着彻骨的寒意,正一点点啃掉我最后一点清醒。可小六子刚才胡言乱语的样子,死死钉在我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红线、剧痛、虫子爬……
这话我太熟了。
这根本就是同心蛊反噬发作的症状!
小六子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外院小厮,跟蛊毒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这种体感?
除非……他今晚在别院,离发疯的林晚晴太近,沾到了东西。
说不定是林晚晴身上,沾了沈确母蛊的气息。又或者,他跑来跑去传话,满嘴都是蛊、血这些字眼,阴差阳错被卷进了这诡异的反噬乱流里。
我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麻的寒意。
连一个半点不相干的下人都能被牵连,那身处漩涡正中心的沈确和林晚晴,此刻得遭多大的罪?
“沈安。”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干涩冒烟的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声音破得像漏风的旧风箱。
“你过来。”
沈安整个人狠狠一哆嗦,肉眼可见的抗拒写在脸上。
他本能想退,可这么多年的主仆规矩刻在骨子里,再加上眼前这一堆解释不通的怪事,他心里又慌又乱,偏偏还想求个真相。
他犹豫了好几秒,才磨磨蹭蹭、满心戒备地挪到榻边,刻意跟我拉开了老大一段距离,半点不敢靠近。
“夫人有何吩咐?”他的语气紧绷得厉害,全程提心吊胆。
我没看他,费力地抬起自己枯瘦发白的右手,把腕内侧翻出来,对准他的视线。
“看,看我手腕。”我喘一口粗气,每说一个字都耗光半条力气,“看这道红线。”
沈安的目光僵硬地落过来。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我腕间那道原本快要淡到消失的红痕,变得格外诡异。
它没有继续变淡消散,反而边缘慢慢凝出一层暗沉的颜色,像干涸许久的血,一点点渗进皮肤纹路里。
更吓人的是——
红线底下的皮肉,在轻轻跳动。
不是我脉搏的跳动,是皮肉底下,有什么活物,在极其缓慢、诡异地蠕动、苏醒。
沈安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吓得话都说不完整。
“这、这是什么东西……”
“同心蛊的子蛊印记。”我闭了闭眼,缓了口气,积攒力气,“它快死了,跟我一样,撑不住了。所以原本的红痕,才会一天天变淡、快要消失。”
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绞痛,我咬着牙扛过去,继续低声说:
“但子蛊将死,母蛊必遭反噬。沈确手腕上那道线,现在绝对不对劲。”
沈安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
他肯定想起了方才在别院,沈确突然捂住心口、脸色惨白难受的模样。
“还有林晚晴。”我睁开眼,空洞地望着头顶发白的帐子,心里凉得彻底,“我刚吐血、蛊毒反噬爆发,她紧跟着就疯魔心口虫咬。她连我的心头血药引都没碰,只喝了普通安神汤。”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沈安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心里清清楚楚,所有巧合堆在一起,就绝对不是巧合。
小六子昏迷抽搐、林晚晴疯癫自残、侯爷突发心痛、我腕间诡异异动……所有怪事串在一起,答案就摆在眼前,可偏偏离谱得让人不敢信。
“真、真是蛊毒闹的?”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满是不敢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我没直接答,抬眼看向门口躺着的小六子。
“他刚才是不是离林晚晴极近?是不是碰过她、或者她摸过的东西?”
沈安使劲回想,脸色白得更吓人了:“他是第一个冲进院子撞见林小姐发疯的,也是第一个跑回来报信的……离得特别近。”
“那就对上了。”我气息微弱,意识又开始飘飘忽忽,“他沾到了反噬的气息。”
我总算彻底想通了这其中的门道。
原来这同心蛊的反噬,根本不局限于子母蛊宿主。
不止是血脉牵连,就连情绪、言语、近距离沾染的气息,都能形成微弱的共鸣。
尤其是我现在濒死、反噬彻底失控暴走的时候,这点微弱的牵连,就足以波及旁人。
南疆蛊术果然邪门得离谱。
当年蛊婆的话半遮半掩,我年少痴情,只死死记住了同生共感、生死相连,满心都是绑住沈确,半点没深究这蛊背后藏着的滔天隐患。
如今酿成大祸,全是我自己活该。
沈安彻底听懵了,呆呆站在原地,跟个木头人似的,彻底没了反应。
就在这时,别院方向突然炸开一片更慌乱的喊声,比刚才所有动静加起来还要吓人!
“侯爷!侯爷您撑住!”
“快扶住侯爷!别让他倒下!”
“太医!快过来!侯爷也出事了!”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痛入骨髓的低吼,硬生生穿透夜色传了过来。
是沈确!
那声音里的折磨和剧痛,根本装不出来,像是有无数蛊虫正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啃噬撕裂!
沈安浑身猛地一震,瞬间回神,脸色彻底垮了。
“侯爷!”
他失声大喊,下意识抬脚就要往别院冲。
可步子刚迈出去一半,他又猛地顿住,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他还记得命令。
沈确临走前特意吩咐,让他死死看着我,寸步不离,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我出半点差错。
一边是主子侯爷性命堪忧,一边是眼前这尊惹出所有祸事的“不祥之人”。
沈安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拧巴了,进退两难,满脸挣扎慌乱。
我静静看着他这副天人交战的模样,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剩一片彻骨的凉。
“去吧。”
我微微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去看看……他手腕上的红线。”
这句话像一道解脱的口令,也像一句冷冷的诅咒。
沈安浑身一颤,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了,恐惧、慌张、担忧、一丝微弱的感激,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下一秒,他再也顾不得别的,转身拔腿就冲了出去。
回廊里脚步声急促,转瞬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连地上昏迷不醒的小六子,都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偌大的净室,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我,和门口生死未卜的小六子。
死寂沉沉压下来,可远处别院的哭喊、奔走、慌乱的嘶吼,反倒听得愈发清晰,密密麻麻缠在耳边,像催命的噪音。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心口的剧痛慢慢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头的疲惫和空洞,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果然。
反噬从来都不会只找我一个人。
沈确终究还是遭罪了。
我不知道他此刻承受了几分痛苦,也说不清林晚晴的疯癫,到底有多少是蛊毒牵连所致。
我只忍不住胡思乱想——
小六子能不能活过今晚?
若是无关下人都能被轻易波及,那这座看似繁华的镇北侯府,今晚之后,又会乱成什么样?
我费力转动眼珠,重新落回自己的手腕。
那道淡红的线痕,又变了。
暗沉的血色更深了,皮肉底下那诡异的蠕动感,也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它没有消失。
哪里是濒死消散,这分明是蛊虫临死前,最疯狂的挣扎和蜕变!
子蛊垂死尚且如此凶险,那沈确身上的母蛊,此刻该是何等躁动失控?
还有林晚晴。
她疯癫中一口一个我的名字,一口一个血与蛊,那到底是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还是她冥冥之中,真的感知到了这场缠死所有人的诅咒?
无数疑问堵在脑子里,可我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去深究了。
浓重的黑暗再次缓缓涌来,裹着彻骨的寒意,一点点吞噬我的意识。
就在我快要彻底闭眼的瞬间,远远的,从侯府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还有几道陌生的呼喝声,穿透夜色传了进来。
大半夜的,谁会来侯府?
念头刚冒出来,就像石子沉入深潭,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彻底淹没。
屋内烛火轻轻一跳,爆开一粒细碎的灯花,摇曳的火光把墙上的影子映得张牙舞爪,诡异又阴森。
桌案上那只专门用来接我心头血的白玉碗,安安静静摆在原地,空空荡荡,在昏暗中泛着冰冷死寂的光。
这漫漫长夜,看样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