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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夜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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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根本不是空的。
反倒像一盆又冷又稠的水银,一点点往我七窍里灌,把肺里仅剩的一点空气挤得干干净净。我整个人飘乎乎的,像沉在冰潭底下,可身上又沉得要命,说不清哪来的无数细线拽着我,一个劲往更深的黑里拖。
但疼的感觉,一刻都没停。
心口那块位置,跟被烧红的铁钎反复扎穿一样,每跳一下心脏,就是撕裂似的剧痛。血脉里更不消停,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爬、在啃,麻痒又钻心的疼。
也多亏了这份疼。
乱得快要散开的意识,全靠这股极致的痛感死死钉着。
我……到底死了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耳边猛地炸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声音又尖又破,裹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穿透层层黑暗扎进我耳朵里。紧接着,瓷器摔碎的脆响、桌椅被掀翻的轰隆声炸开,乱糟糟的人声此起彼伏,慌得不成样子。
“小姐!小姐出事了!”
“血!好多血啊!”
“快按住人!去请太医!快通报侯爷!”
“我的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林晚晴的别院!
刚刚那声尖叫,绝对是她!
我脑子瞬间懵了一瞬。不对劲啊,沈确明明刚赶过去,太医也守在那边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守在我净室门口的沈安,显然也听见了异样。
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房门往外探。夜色里,别院那边灯火大乱,人影跑来跑去乱作一团,呼喊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沈安的脸瞬间白了大半,眼里全是慌。他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不知道是真担心林晚晴病情突变,还是想起了我刚才说的蛊毒反噬、汤药□□的话,心里开始犯嘀咕。
没等我多想,一阵又急又乱的脚步声疯了似的往我这边冲来。
不是沈确。沈确的步子稳,哪怕着急也绝不会这么毫无章法。
“沈安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门外传来小厮带着哭腔的喊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小姐她、她出事了!”
沈安一步跨出房门,压着嗓音急冲冲追问:“怎么了?侯爷呢?到别院了吗?”
“侯爷刚赶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屋,里面就彻底乱了!”小厮吓得声音发颤,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林小姐喝了太医新开的安神药,突然就跟疯了一样!双眼通红,力气大得吓人,见人就抓!嘴里一直喊疼,说心口有虫子在啃她!她还疯狂抓自己,脖子、脸上全是一道道血淋淋的抓痕,太吓人了!连太医都被她抓伤了!”
“什么?!”沈安倒吸一口凉气,满脸不敢置信,“好好的安神药,怎么会闹出疯症?太医怎么说?”
“太医都吓懵了!反复查验药方,就是最普通的安神定惊的方子,半点问题都没有!根本不可能让人变成这样!”小厮急得快哭出声,话都说不利索,“而且……而且林小姐发疯的时候,断断续续一直在喊东西……”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脸色惨白,明显是吓得不敢往下说。
“喊什么?赶紧说!”沈安急得厉声催他。
小厮牙关打颤,哆哆嗦嗦吐出几个字:“她一直在喊……苏锦书……血……蛊……”
轰的一下!
我混沌的脑子,瞬间像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林晚晴在喊我的名字?还喊血、喊蛊?
难道真的和我有关?
一个荒唐又无比贴合现状的猜测,猛地钻进我脑子里——
之前那碗需要我心头血做药引的汤药,林晚晴根本没喝。她喝了太医新开的安神药。可就在刚才,我当着沈确的面,大口呕出了鲜血。
同心蛊子母相连,同生共感。
我原本扛下了所有反噬,可我刚才痛到极致、吐血濒死的状态,会不会顺着蛊的牵连传过去?影响到带着母蛊印记的沈确,再顺着沈确,牵连到和他极为亲近的林晚晴?
这想法离谱到极致,可偏偏眼下所有怪事,都对上了。
尤其是林晚晴的症状——心口虫噬般的疼、狂躁失控、自残发疯,分明就是蛊毒发作的模样!
我骤然想起当年南疆蛊婆种蛊时,冷冰冰的叮嘱。
她说这蛊靠心血养活,靠情念牵引,子母同痛同痒。子蛊宿主独扛所有反噬,虽能护母蛊安稳,可极致的痛苦、血气衰败,会顺着蛊丝外溢,极有可能牵连母蛊宿主,以及和母蛊宿主心意、血脉最亲近的人。
当初我满心都是痴念,只听见了同生共感四个字,心心念念要和沈确绑在一起,后半段的警告,我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真是蠢得透彻。
沈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翻涌的思绪:“侯爷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出事?”
“侯爷冲进去想按住林小姐,可她完全不认人了,疯得没边,差点连侯爷都伤到!”小厮哭得直抽气,“好几个丫鬟婆子都挂了彩,根本不敢近身!侯爷已经让人去拿绳索了!而且……而且侯爷刚才突然捂着心口,脸色一瞬间铁青,看着也难受得厉害!”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死寂。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看不见沈安的神情,但我能猜到,他此刻必然是满心惊骇,彻底慌了神。
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早就超出了常理,根本不是中邪、生病能解释的。
可哪里是什么中邪。
所有祸根,都在这间净室,在我身上,在这对扭曲害人的同心蛊里。
别院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林晚晴凄厉的尖叫、挣扎的嘶吼,混着沈确压抑不住的痛哼,穿透夜色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安猛地转身,快步冲到我的床榻前。
他再也没有之前的疏离和克制,直接俯身凑近,死死盯着我的脸,眼神乱得离谱。惊疑、恐惧、探究,还藏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乱糟糟搅在一起。
“夫人。”他嗓子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您刚才说的反噬,都是真的对不对?林小姐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您刚才吐血?”
我张了张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浑身脱力,心口的剧痛还在反复撕扯我,我连开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微微转了转眼珠,静静看着他。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沈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神躲闪,像是怕沾到什么致命的邪祟。他看看我,又扭头望向夜色里混乱的别院,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整个人都懵了,满心都是恐惧和不安。
就在这时!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哼!
是刚才报信的小厮小六子!
我和沈安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小六子直挺挺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胸口,脸涨得青紫,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浑身写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慌。他身子蜷缩成一团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响,气息乱得吓人。
“小六子!你怎么了?!”沈安慌忙蹲下身,想去扶他。
可小六子突然猛地抬头,涣散的目光死死盯住净室里、盯住我躺着的位置。
他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被东西操控的诡异狂热,嘴唇不停哆嗦,断断续续挤出几句模糊的话:
“红线……红色的线……好疼……虫子……有虫子在爬……”
话音落下,他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直接昏死过去。
沈安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彻底呆住了,脸上的骇然几乎要溢出来。
红线?虫子?
小六子刚才一直在别院,全程近距离看着发疯的林晚晴。
难道只是靠近了蛊毒乱象、传递了相关的消息,甚至只是远远靠近了反噬的源头——我,就被莫名牵连,中招了?
刺骨的恐惧瞬间缠上沈安,他猛地收回手,像是小六子身上带着剧毒瘟疫,碰都不敢碰一下。
他再一次看向我,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了恭敬,没有了犹豫,只剩下深深的忌惮,还有看怪物、看不祥之物的惊恐。
我缓缓闭上双眼,心里一片冰凉。
我终于彻底懂了。
同心蛊的反噬,从来不止折磨我一个人。
它会缠上沈确,缠上林晚晴,甚至会顺着各种细微的牵连,波及身边所有相关的人。
我之前还傻傻以为,只要我一个人扛下所有痛苦,静静等死,一切就会结束。
原来这根本不是终点。
只是一场更大、更恐怖的噩梦,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这个被困在净室、奄奄一息、随时会被取走心头血的弃妇,居然成了所有诡异灾祸的中心。
别院的尖叫陡然拔高,凄厉得让人耳膜发疼,像是林晚晴正在承受剜心之痛。其间夹杂着沈确压不住的闷哼,听得出他也在硬扛剧痛。
这一夜,注定漫长难熬。
一场由心头血、痴情错付、背叛反噬引发的噩梦,彻底失控,朝着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方向疯狂蔓延。
净室里的烛火忽明忽暗,火光乱跳。
墙壁上,映着沈安惊慌失措、扭曲僵硬的影子,还有我惨白近乎诡异的侧影,像一幅提前画好的不祥凶画,死死钉在夜色里。
我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那道淡得快要消失的红线,在昏暗的烛火里,又黯淡、微弱了一分。
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爬满了我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