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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心头血 ...

  •     沈安这句话一落地,整间屋子静得可怕,连空气都跟冻住了一样。
      春杏当场捂住嘴,眼睛瞪得通红,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又怕哭出声惊扰旁人,只能死死憋着。她双腿一软,“扑通”跪在我床前,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夫人!万万不可啊!您身子早就垮了,哪里经得起取心头血!这是要您的命啊!”
      我微微抬手,轻轻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止住了她没说完的哀求。
      我的指尖凉得刺骨,碰到她温热的肩头时,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心头血。
      要我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
      说白了,就是要我的命。
      我慢慢抬眼,望向门口立着的沈安。
      他始终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我半分。可那副恭顺的姿态里,没有半分犹豫,全是没得商量的强硬——侯爷的命令,必须照做。
      我定定看着他,语气平静得离谱,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心寒:“侯爷现在在哪?”
      沈安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不哭不闹,连一句质问都没有。他连忙躬身回话,语速极快,藏着压不住的催促:“侯爷在林小姐的别院守着。太医正在施针稳住林小姐的脉象,可太医说,最多只剩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内凑不齐心头血药引,林小姐……怕是撑不住了。”
      一个时辰。
      我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下。
      多精准的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算得刚刚好,逼得我连喘息、连推脱的余地都没有,摆明了就是早就算计好的。
      “林小姐这旧疾,倒是凶险得很。”我低低开口,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
      我的手苍白干瘪,青筋根根凸起,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看着就透着一股病入膏肓的衰败。
      沈安头垂得更低,声音拘谨:“是,太医亲口所言,旧疾突发心悸,来势极凶。”
      旧疾。
      又是旧疾。
      我心里藏着无尽的嘲讽。
      林晚晴身上永远有数不完的旧疾、突发的病痛。每次出事,都能刚好勾得沈确满心焦灼,倾尽人力物力去疼、去护。名贵药材紧着她用,所有人围着她转,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反观我。
      我日日咯血、夜夜胸痛,蛊毒缠身日渐衰败,熬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可在沈确眼里,大抵就只是我心思太重、自寻烦恼,活该熬着。
      我这半生病痛,从来换不来他半分驻足,更别说这般不惜代价的周全。
      心口熟悉的细密痛感骤然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只是这一次,没有往日的揪心酸涩,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的冷。
      我伸手,慢慢掀开身上的锦被。
      春杏急得扑上来,死死按住我的胳膊,眼眶通红,哭声哽咽:“夫人您别起来!奴婢去求侯爷!奴婢去跟他说您的病情!这心头血真的取不得,会死人的!”
      “春杏。”
      我看着她哭得狼狈的模样,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是她从未听过的冷意:“扶我起身,更衣。”
      “夫人!”
      “听话。”我眼神平平的,没有波澜,“侯爷的旨意,我们违抗不起。再者说——”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凉透的笑,半点温度没有:“林小姐的命金贵,耽误不得。我的命,不值钱。”
      春杏的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只剩压抑的呜咽。她不敢再违逆我,只能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扶我起身。
      只是稍微一动,浑身骨头就跟散架似的,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她给我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云锦衣裙。料子是顶好的,可穿在我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半分版型,愈发衬得我形销骨立、摇摇欲坠。
      长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素玉簪,连半点珠花点缀都没有。
      我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眼底一片荒芜,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再也寻不到半分从前爱慕他时的光亮与鲜活。
      “走吧。”
      我抬手推开春杏搀扶的手,独自扶着冰凉的桌沿。
      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稳得没有半分踉跄。
      每走一步,蛊毒就在血脉里隐隐作乱,带着深入骨髓的虚弱。可我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我在这段荒唐又可悲的婚姻里,仅剩的、一点可怜的尊严了。
      沈安沉默地走在前面引路,脚步仓促,时不时回头偷瞄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言,有愧疚,有不忍,却依旧不敢停步。
      春杏跟在我身侧,一路小声啜泣,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我们穿过熟悉的回廊,路过我从前亲手打理、如今早已荒草丛生的小花园。一路行至府邸西南最僻静的院落。
      这里一间净室灯火通明,明明少有人来,此刻却人影攒动,透着一股紧绷的诡异。
      我一眼就看到了沈确。
      他背对着院门,立在一张铺着雪白锦布的长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可周身气场紧绷到了极致,写满了焦灼与不安。
      长案上的东西,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排排白瓷药瓶、一盆清水、干净的布巾,还有一把薄如柳叶的锋利小刀,刀刃寒光凛冽,刺眼得很。
      最显眼的,是一只通透精致的白玉小碗,干干净净摆在正中央,空空荡荡,专门等着盛我的心头血,做那所谓的救命药引。
      听见脚步声,沈确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忪。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憔悴成这副模样,更没想到,我从头到尾,不哭不闹,平静得太过诡异。
      可那点转瞬即逝的错愕,没撑过半秒,就被浓重的焦躁和冰冷的决断彻底覆盖。
      “你来了。”他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
      他扫了一眼我身后的春杏和沈安,语气冷硬下令:“都退下。”
      “侯爷!”春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狠狠磕了个头,额头都泛红了,“求您开开恩!夫人真的扛不住!取心头血会彻底耗尽夫人生机的!您看看她,她快要撑不住了啊!”
      “拖出去。”
      沈确眼神都没动一下,语气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心软。
      门外守着的两名壮实仆妇立刻上前,二话不说架起哭喊挣扎的春杏,硬生生将人拖了出去。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净室里瞬间死寂。
      只剩下我、沈确,还有奉命留下协助的沈安。
      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浓重的药味混着清冷的熏香,一股脑钻进鼻腔,恶心反胃。
      沈确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眉头死死拧着,语气带着一丝自以为的情理:“太医说,晚晴性命垂危,唯有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能做药引救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最后却只落下一句冰冷的定论:“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
      我在心底冷冷自嘲。
      多可笑。
      平日里形同陌路、不闻不问,任由我病痛缠身、自生自灭。唯有需要我的血、我的命,去救他心上人的时候,我才配是他明媒正娶的侯府夫人。
      我缓步走到长案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冰冷的器具,最后定格在那把寒光闪闪的小刀上。
      刀刃雪亮,清清楚楚映出我苍白憔悴、毫无生气的脸。
      我轻声开口,语气淡得像一缕云烟:“所以侯爷的意思是,我的心头血,本就该拿来救你的晚晴,对吗?”
      沈确喉结滚动,刻意避开我的视线,看向那只空玉碗,语气固执又冰冷:“太医是当世圣手,绝不会出错。这是唯一能救她的办法。”
      又是唯一的办法。
      为了林晚晴,他永远有无数个身不由己、别无选择的理由。
      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干涩,带着常年咯血的破败感:“好。既然是唯一的活路,那便取吧。”
      我抬手去解衣襟盘扣,手指虚弱得不停发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小小的盘扣。
      这身月白衣衫轻飘飘的,此刻却重得压得我喘不过气。
      沈确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他猛地别开视线,不敢看我苍白隐忍的模样,沉声对沈安吩咐:“扶夫人躺下。”
      沈安上前,动作僵硬又小心,扶着我慢慢躺到铺着白布的窄榻上。
      后背贴上冰冷坚硬的木板,刺骨的凉意瞬间窜遍全身,让我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头顶是素白的帐顶,晃得人眼晕。
      沈确的脚步缓缓靠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我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从前让我贪恋沉溺的温热气息,此刻只剩彻骨的寒凉,冻得我心口发疼。
      “会很疼。”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比刚才更干涩了几分,“麻沸散会破坏血质,入药无效,所以……不能用。”
      说白了,就是要我清醒着,硬生生受这剜心取血之痛。
      我轻轻闭上眼,毫无波澜:“无妨。”
      短暂的死寂笼罩整间净室。
      很快,一片冰凉的布料掀开,我心口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密密麻麻的战栗。
      紧接着,沾了烈酒的布巾敷了上来,细细擦拭着心口的皮肤。
      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能清晰感觉到,沈确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按在我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他的指尖很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按压的力道极稳,精准得过分,一点点摸索着下刀的最佳位置。
      我知道,他熟。
      太医定然提前教过他,如何下刀最快、取血最纯,能最大程度保住林晚晴的生机。
      就在他指尖定格,即将示意沈安递刀的那一刻——
      我骤然睁开眼。
      目光直直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里,一瞬不瞬。
      沈彻底没想到我会突然睁眼,动作猛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狼狈、慌乱,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闪躲。
      我没有说话,视线缓缓下移,越过他紧绷的下颌,落在他微微滑落袖口的手腕上。
      这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腕骨上方,那道同心蛊的母蛊红线,色泽鲜红饱满,鲜亮夺目,像燃烧的烈火,生命力旺盛到极致。
      这是他和林晚晴的羁绊,是他日日护着、岁岁周全的证明。
      我缓缓抬起自己枯瘦无力的手,轻轻翻转手腕,将内侧露在明亮的烛火之下。
      我的皮肤苍白透明,几乎看得见底下交错的青筋。
      腕间那道属于我的子蛊红线,早已淡得快要消失,细细浅浅的一缕,泛着死气,几乎要融进皮肤里,风一吹仿佛就能彻底散尽。
      一红一淡,一生一死。
      两条蛊线,惨烈又刺眼的对比,赤裸裸摆在烛光之下。
      时间,彻底静止。
      沈确的目光下意识跟着我的动作落下,定格在我的手腕上。
      起初他还有些茫然,不懂我为何突然看蛊线。
      可短短两息之间,他看清了我几乎消散的淡线,再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鲜红如初的蛊痕——
      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所有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方才稳如磐石、按着我心口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甚至控制不住地踉跄后退半步,眼神惊恐错愕,仿佛我腕间那道淡痕,是能吞噬一切的恶鬼。
      “这……这怎么可能……”
      他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同心线……你的怎么会淡成这样?!”
      他死死盯着我的手腕,又猛地抬头看我憔悴破败的脸,眼神翻涌着滔天的混乱与恐惧。
      他想不通。
      同心蛊子母相连,同生共损,一方衰败,另一方必然跟着衰减、反噬。
      可他康健无恙,蛊线鲜红旺盛,我却衰败至此,蛊线几近消散。
      我静静看着他惊慌失措、彻底破功的模样。
      活了这么久,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这般剧烈的、为我而起的情绪波动。
      哪怕这情绪,全是恐惧与震惊。
      我荒芜死寂的心底,忽然窜出一丝冰冷又残忍的快意。
      我微微扯唇,笑了。
      笑得脆弱又单薄,却刺骨寒凉:“侯爷很奇怪,是吗?”
      “同心蛊,子母同牵,同生共痛,反噬同源。”
      我一字一句,轻飘飘开口,字字扎心:“我的线快要断了,你的,却依旧鲜红完好。”
      沈确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混乱挣扎,喃喃自语:“不对……不该是这样……蛊术典籍从无此理……若你濒死,我必受反噬,蛊线必然衰败……”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我心口即将下刀的位置,一个恐怖的、从未敢深究的猜测,彻底在他心底炸开。
      我看着他眼底天翻地覆的崩塌,感受着心口剧烈绞痛带来的窒息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压在心底数年的秘密。
      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带着彻底的解脱与寒凉:
      “因为当年种下同心蛊时,是我亲自求蛊婆,把所有反噬、所有折损、所有生死业障,全都揽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轰——
      沈确浑身巨震,身形剧烈一晃,差点当场栽倒。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疯狂翕动,瞳孔涣散,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镇定、焦灼、理所当然,尽数崩塌。
      我望着他这副彻底失控的模样,笑意更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所以你的晚晴妹妹,每次心悸复发、卧病在床,每次喝下用我心头血熬制的汤药——”
      我顿住话头,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每一寸血脉都在叫嚣着衰败。
      最后,我看着他彻底惨白的脸,缓缓宣判:
      “她喝的从来不是什么续命药引。”
      “她喝的,一直都是我的命。”
      话音落地的刹那,剧烈的咳嗽猛地炸开。
      胸口撕裂般的剧痛直冲头顶,我控制不住地低头,一口暗红的鲜血喷涌而出,狠狠呕在身下洁白的布单上。
      刺目的血色瞬间晕开一大片,狰狞又滚烫。
      沈确像是被这滩血狠狠烫到,猛地松开按着我心口的手,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翻了身后的矮凳。
      “哐当!”
      刺耳的撞击声打破死寂。
      他整个人慌得失了神,脸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又恐惧,死死盯着我心口的血迹,又反复看向我们两人反差极致的蛊线。
      “不……不是的……怎么会这样……”
      他低声喃喃,语气破碎不堪,支撑多年的信念,彻底碎得彻彻底底。
      一旁的沈安早已僵成了木桩,面无人色,手里攥着的布巾“啪嗒”落地,整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净室之内,只剩我压抑破碎的咳嗽声,和沈确粗重紊乱、濒临崩溃的喘息。
      烛火明明灭灭,摇曳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畸形。
      长案中央,那只等着盛我心头血的白玉小碗,依旧空空荡荡。
      冰冷的玉面映着摇曳烛火,像在无声嘲讽这场荒唐至极的偏爱与亏欠。
      而我躺着,心口剧痛不止,生命力飞速流逝。
      恍惚之间,我看见沈确通红的眼底,翻涌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迟来千万次的悔恨。
      可我清清楚楚知道——
      这份迟到的愧疚,太晚了。
      更可怕的是,窗外隐隐传来一阵轻柔温婉的脚步声。
      林晚晴,竟然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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