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药碗 ...
-
疼。
是那种钻到骨头缝里的疼。
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每一寸骨血往外窜,像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反复扎、反复碾,搅得五脏六腑没一处安生。我每喘一口气,肺叶都跟着扯着疼,喉咙里一股浓重的铁锈腥甜味,死死堵着吐不出来。
我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冷汗把贴身衣料浸得透湿,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初冬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贴着湿衣服往骨头里冻,比身上的病痛还要难熬。
天刚蒙蒙亮,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又是该喝药的钟点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刺骨的冷风灌了进来。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那道脚步声我听了三年,太熟了。
沉稳、规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让我心口瞬间狠狠一缩。
是沈确。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锦袍,领口袖口绣着低调的银线暗纹,衬得本就优越的身形愈发挺拔清俊。可这人从头到脚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眉头死死蹙着,进门之后,余光都没往我躺着的床榻扫一下。
丫鬟春杏端着黑漆木托盘,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托盘上摆着一只青瓷药碗,乌黑浓稠的药汁轻轻晃动着,一股混杂着黄连和怪草根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瞬间翻涌。
“喝药。”
沈确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跟吩咐下人干活没两样。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窗外那棵落光叶子的海棠树上,全程懒得看我一眼。
我撑着发软的身子慢慢坐起来,骨头缝里传来细碎的咯吱声响,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瞬间黑了大半。
伸手接过春杏递来的药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可这点暖意根本渗不进我早已冰凉的身体里。
药味直冲鼻腔,恶心感层层往上顶。我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忍下反胃,仰头抬手,一整碗滚烫的苦药,硬生生全部灌进了喉咙。
下一秒,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跟吞了块烧红的炭火一样。我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腰弯成一团,眼前金星乱蹦,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满嘴又苦又腥,喉咙火辣辣地疼得钻心。
我余光瞥见沈确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心里清清楚楚,他不是心疼我,多半是嫌我咳得难看,嫌满屋子的药味难闻,嫌我这副半死不活的狼狈样子碍了他的眼。
他没多待一秒,转身就走,宽大的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利落又绝情。
“等等……”
我嗓子哑得厉害,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沈确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又冷漠,连一个侧影都透着满满的不耐。
我双手抖得厉害,捧着空药碗,慢慢凑到嘴边。
一下,又一下。
我伸出舌尖,细细舔着碗底残留的药渣药汁。
动作慢得离谱,也卑微得离谱。
粗糙干涩的药渣刮得舌面生疼,极致的苦味瞬间炸开,直冲头顶,逼得我眼眶瞬间发酸发热。可我不敢停,一点点舔干净碗里最后一丝药味,像是在完成一场可笑又固执的仪式。
我扯着干裂苍白的嘴唇,费力地想挤出一点笑意,哪怕这笑比哭还要难看,哪怕唇瓣已经干裂出血丝。
我盯着他冰冷的背影,轻声呢喃:“阿确,你看,不苦的,一点都不苦。”
沈确终于转头看我了。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没落在我惨白的脸上,反倒定格在我那双枯瘦嶙峋、骨节突出的手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动容,半分温度都没有。只有浅浅的厌倦,和一丝懒得掩饰的疲惫,疏离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薄唇轻启,极淡地嗯了一声。
轻飘飘一个字,敷衍到了极致。
仿佛我刚才所有的隐忍、卑微、自讨苦吃,都只是屋檐滴落的一滴废水,不值一提。
话音落,他转身径直离开,脚步干脆,没有半分停留。
很快,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连同这屋里仅存的一点人气,也被他彻底带走了。
春杏红着眼睛快步上前,接过我手里空空的药碗,拿着温热的帕子,轻轻擦着我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药渍,声音哽咽得不行:“夫人,您这到底是何苦啊……”
何苦?
我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心里又酸又疼,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我到底何苦呢。
想当年,我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满心欢喜、义无反顾嫁进沈府。那时的沈确,也曾月下牵我的手,温柔许诺我白首不相离。
我曾傻傻当真,以为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他心尖上的那个人,回来了。
林晚晴,他藏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青梅竹马,半年前从远方回京。
如今的她,孀居独居,看着柔弱可怜、身世坎坷,处处惹人怜惜。
自从她回来,沈确的整颗心,就彻底彻底不属于我了。
或许,从来就没属于过我。
我这身病,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天比一天重。
一开始只是心慌乏力、夜里失眠,后来开始时不时咯血、浑身剧痛。京城的名医请了个遍,一碗碗苦药喝到反胃,身体半点起色都没有。
所有大夫说辞都一模一样:忧思郁结,心病难医。
何其讽刺。
我的夫君,夜夜守着别的女人,心里眼里全是旁人,对我只剩冷漠和厌烦。我日日独守空房,夜夜辗转难眠,满心皆是牵挂与委屈,怎么可能不郁结,怎么可能好好活下去?
整个沈府,上上下下的下人都在私下议论。
人人都在惋惜沈确和林晚晴这对苦命鸳鸯,感慨他们年少错过、终得重逢。而我这个名正言顺的沈侯夫人,反倒成了多余的人,成了他们绝美爱情里,最碍眼、最可悲的绊脚石。
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猛地蜷缩起身体,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喉咙口的痛哼咽了回去。刚擦干的冷汗,瞬间又密密麻麻爬满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
“夫人!”春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伸手扶住我慌乱摇晃的身体。
我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她别慌,更别声张。
这种钻心的疼,我早就熬习惯了。只是近来发作得越来越勤,痛感越来越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抽走我身体里仅剩的生机。
我无意识垂下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皮肤白得透明,透着一股死气。
而我腕间那道原本艳红似血的同心红线,如今早已褪得黯淡无光,细得快要看不见,一点点往指尖褪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同心蛊。
我这辈子最蠢、最后悔的一件事。
大婚之前,我瞒着所有人,瞒着沈确,孤身一人远赴南疆,受尽苦头才求来这子母同心蛊。
蛊婆说得好听,子母同生,心意互通,岁岁同心,恩爱不离。
我那时天真又偏执,满心都是沈确。我以为只要有了这蛊,就能拴住他的心,就能让他放下林晚晴,看见我的真心,看见我的好。
我偷偷把子蛊种在自己身上,费尽心思让沈确服下了母蛊。
蛊成那日,我的手腕凭空多出一道鲜红的红线。蛊婆说,同心之人,腕间红线一模一样,性命相连,心意相牵。
可现在。
我的红线快要断了,快要彻底消散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沈确腕间的那道红线,定然依旧鲜红明艳,分毫未变。
毕竟,他的真心、他的牵挂、他所有的温柔,从来都不在我身上,又何来的同心共情?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我死死抵着床沿,咳得浑身抽搐,喉咙里的腥甜味浓重得吓人。
春杏急得直哭,不停拍着我的后背:“奴婢再去请太医!再多抓几副药,总会好起来的夫人!”
我喘着粗气,无力地摇头。
没用的。
心病无药医,蛊毒更无药解。再多的名医,再多的苦药,不过是让我苟延残喘,多受几日折磨罢了。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前院传来下人们打扫、走动的细碎声响,新的一天又来了。
沈确应该早就出门了吧。
是去朝堂当差?还是第一时间,就赶去了城西那座精致别院,去陪他那位体弱多病、需要他百般呵护的林晚晴?
心口空荡荡的,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比蛊毒发作的剧痛,还要磨人千百倍。
我靠着冰凉的床柱,疲惫地闭上双眼,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不知道死寂般的沉寂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沈确沉稳冷淡的步伐,也不是丫鬟下人轻巧的步子,是他贴身长随沈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在门外响起:
“夫人!”
我缓缓睁开眼,静静望向门口。
沈安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和焦灼,硬着头皮继续开口:“侯爷让小的过来传话,林小姐旧疾突然复发,心悸绞痛不止,情况凶险,太医已经过去了。”
我神色平静,心里却早已一片冰凉,毫无波澜。
果然。
无论何时何地,林晚晴的一点风吹草动,永远能牵动沈确所有的心神。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奉命传完话。
下一秒,字字清晰,狠狠砸进我的耳朵里。
“太医说,林小姐这病凶险,寻常药材无用,需一味极特殊的药引,才能配出救命方子。”
我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升起一丝荒唐又冰冷的预感。
紧接着,沈安的声音彻底落下,带着最残忍的指令:
“这药引,需是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
“夫人,侯爷吩咐,请您即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