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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回工坊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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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匿踪斗篷做完,已是午后。顾明川将三件法器摆在自己面前,逐一检查了一遍。惑魂铃——战场扰乱,对凡人骑兵的群体恐慌效果,但对意志坚定者会打折扣。土遁符——单人逃生,不能连用,只能走一炷香。匿踪斗篷——潜行渗透,不能战斗,怕水。
攻、逃、隐,都有了。
更重要的是,土遁符和匿踪斗篷都没有消耗炉中的雷电之力。真正动用炉中能量的只有一枚惑魂铃。剩余的能量储备完好无损,可以留作后续工业起步之用。
他将惑魂铃收入怀中,土遁符贴身藏好,匿踪斗篷叠好放进包裹。做完这一切,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他靠在炼器炉旁闭上眼睛,打算小憩片刻。
还没等他睡着,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陈矩回来了。
“东家!”
陈矩和另一名学徒二壮风尘仆仆地跨进正殿,脸上又是汗又是泥,显然是一路疾行赶回来的。周平赶紧招呼二人坐下,又叫人端来两碗温水。
顾明川接过水碗递给陈矩:“不急,先喝水。”
陈矩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说起这两天下山打探的见闻。二壮在旁边不时补充一两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把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闯王还在北京,”陈矩说,“我们下山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城门有大顺兵守着,城头上插的都是闯王的旗。不过街上乱糟糟的,听说还在向那些官老爷们追赃催饷,抓了不少人。”
大兴县的情况比北京略好一些,但也有限。大顺军在此留了一小队人马维持秩序,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由一个姓李的把总带队。县衙被占了,原来的县令和师爷跑的跑、躲的躲,现在县里的公事都由李把总说了算。
“他们扰民吗?”顾明川问。
“对咱们这样的普通百姓倒不怎么骚扰,”陈矩说,“主要是找富户要钱要粮。我们亲眼看见几个兵抬着箱子从一户姓赵的乡绅家里出来,那乡绅的脸色跟死了爹一样,还得赔着笑脸送到门口。”
二壮补充道:“不过也有的富户主动献了钱粮,态度特别恭敬,那些兵收了东西就不为难他们了。我们听茶馆里的人说,好几家大户都在暗中观望,表面顺从,实际上都在等着看风向。”
“有没有提到一个姓沈的举人?”
陈矩眼睛一亮:“有!东家怎么知道的?我们特意打听过的。”
他说这位沈举人名怀安,今年约莫四十出头,祖上做过一任知州,到他这辈只考了个举人便不再应试了。年轻时据说沉迷炼丹寻仙,曾不远千里去过龙虎山求道,花了不少银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回来了,在后院修了一座丹房,整日烧炉炼丹,街坊邻居背地里都叫他“沈痴子”。
“这人有没有和大顺军接触过?”
“接触过,”陈矩说,“前些日子大顺军来勒索,沈怀安主动献了一笔钱粮,态度特别恭顺,那些兵收了东西就走了,没为难他。不过我后来又打听到,沈家的一个下人偷偷跟人说过,沈怀安私底下骂过大顺是‘沐猴而冠’,说他们不是长久之主。”
顾明川微微点头。有钱,崇道,对大顺不满但表面顺从——这三点合在一起,沈怀安是一个值得接触的人物。
“咱们工坊呢?”
说到这个,陈矩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工坊还在,”他说,“我和二壮偷偷翻墙进去看过,房子没塌,几座铁匠炉子也都还在——炉子是砌死的,搬不走。但是值钱的东西被搬了个七七八八,铁料、铜料、成品刀剑,能拿的都拿走了。院子里还给留了两个兵守着,看样子是打算以后要用。”
周平听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些铁料是工坊攒了好几年的存货,这一下子全没了,心里不疼是假的。
顾明川倒没有太意外。铁料被抢是意料之中的事——打仗需要兵器,兵器需要铁料,大顺军搜刮铁器工坊再正常不过。重要的是房子和炉子还在,人是核心,炉子是根基,其他都可以慢慢补充。
他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已是傍晚。
“明天一早,所有人下山回城。”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周平迟疑道:“东家,现在就回去?闯王的人还在……”
“正是因为闯王的人还在。”顾明川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辨的灰色烟柱——那是北京城的方向。“今天是四月初一。李自成很快就要东征山海关,到时候大兴县这点留守的人马只会更少。现在是他们最需要稳定后方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谈条件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满殿的人:“咱们这二十几口人,在他们眼里不是什么威胁,就是一群手艺人。手艺人在乱世里最大的倚仗不是钱,不是粮,是别人需要你。他们需要人修兵器,咱们需要保护,各取所需。”
周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有些不安:“那万一他们不讲理呢?”
“他们已经不讲理过一次了。”顾明川说,“抢了一次,知道咱们都是穷匠人,榨不出什么油水。与其再抢一次,不如让咱们给他们干活。这笔账,他们算得过来。”
众人沉默片刻,终于陆续点头。
当晚,大家开始在道观里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逃难时带出来的几件换洗衣裳,几袋快要见底的粮食,还有那尊被破布层层裹好的炼器炉。倒是修葺道观时用的几件工具得带上,那是回去后开工的家什。
顾明川在正殿里最后检查了一遍炼器炉。炉身的金色纹路在夜色中明灭闪烁,如同沉睡的巨兽均匀的呼吸。他用破布将炉子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地搬上独轮车。
一夜无话。
四月初二,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顾家工坊的二十几口人已经收拾停当,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下山。顾明川推着那辆载有炼器炉的独轮车走在队伍中间,陈矩跟在旁边,随时准备搭把手。周平在前面带路,几个老师傅殿后,女眷和孩子们夹在中间,队伍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山道两旁的树木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鸣叫几声。如果不是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灰色烟柱,这一切倒像是一次寻常的踏青。
陈矩跟在顾明川身边,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东家,咱们回去以后,大顺军会不会为难咱们?”
顾明川推着车,目光看着前方的山路:“不会。他们需要工匠,满大兴县现在只有咱们这一批工匠。”
“那要是他们不讲理呢?”陈矩又问。
“那就让他们讲理。你只要比他们有用,他们自然会讲理。”顾明川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了,那个李把总,打听到叫什么名字了吗?”
“李开山,”陈矩说,“听茶馆里的人说,这人原本是陕西的边军,后来跟着闯王一路打过来的,打仗不怕死,但对百姓算是讲道理,还约束手下不滥杀。”
“李开山。”顾明川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有个名字就好办——有名有姓,说明这人在当地已经有了一定的根基,不是那种随时会被调走的散兵游勇。和一个有名有姓的人打交道,比和一个模糊的“大顺军头目”打交道要容易得多。
他在脑海中继续推演法术的灵力运转路径,让灵力的走向在神识中反复铭刻,却舍不得真正调动一丝灵力去试——在这个末法时代,每一点灵力都太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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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队伍抵达大兴县城。
城门大开,但进出的人明显比往常少了许多。城门口没有守门的兵丁,只有两个穿着杂色号衣的大顺兵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也只是懒洋洋地打量了几眼,没有上前盘问。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回城,在这年头再正常不过。
街头冷冷清清,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有几家铺子的门板被人拆了,黑洞洞的门口像是一张张无声的嘴。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目光躲闪,不敢与生人对视。几条瘦狗在巷子里翻找着什么,看到人来也不躲,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工坊的大门虚掩着,门板上贴过封条的位置还残留着半张撕破的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顾明川推开门的瞬间,院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两个留守的大顺兵正在正堂里打盹,听到动静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个连帽子都掉在了地上。
“什么人!”掉帽子的那个兵抓起靠在墙边的长矛,色厉内荏地喝道。
“工坊的东家。”顾明川将独轮车推进院子,语气平淡,“带人回来复工。”
两个兵面面相觑。他们在这里守了好几天,等的就是工匠回来,可真等人回来了,反倒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待。按说他们是占领军,这些匠户应该怕他们才对。可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两个在自家院子里打盹的闲人,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是平静。
“你们管事的是谁?”顾明川问。
“李把总。”掉帽子的兵捡起帽子扣回头上,下意识地回答了。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顾家工坊的人回来了,想见见李把总。”顾明川说完,也不等二人反应,便招呼师傅们开始收拾院子。
周平已经带着人检查了一遍工坊的状况。正堂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账本散了一地,踩满了泥脚印。偏院的铁匠铺子里,几座铁匠炉子倒是完好无损——炉子是青砖砌死的,想搬也搬不走。库房的门大敞着,里头的铁料、成品刀剑和值钱工具都被搬空了,连墙上挂的几把旧镰刀都没给留下。唯一幸存的是一小堆堆在墙角没人要的生铁锭,那是准备回炉的废料,闯军大概觉得不值钱,懒得搬。
顾明川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里有了底。损失比他预想的要小——铁料没了可以再买,工具没了可以再打。重要的是炉子还在,人还在,那就还能重新开始。他让周平带着师傅们先清理院子,把能用的东西归拢归拢,自己则在正堂里找了把还没被摔坏的椅子,坐下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