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想邻居对吗? 丁满星觉得 ...
-
丁满星觉得自己最近有点毛病。
这个毛病的具体表现是:她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
比如,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隔壁的门。关着还是开着,有没有声音,门口有没有放东西。如果关着,她会想“她是不是已经走了”;如果开着一条缝,她会想“她今天出门比较晚”;如果门口放了垃圾袋,她会想“她昨天吃的是什么”。
这些念头出现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但骂完了,第二天还是照看不误。
再比如,她开始在意自己出门的时间。以前她都是几点醒几点起,没有固定的时间节点。现在她会在意“是不是七点出门”——因为她记得那个人大概是七点出门。她不想跟那个人同时出门,因为同时出门意味着要一起等电梯,一起走一段路,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什么都不说,尴尬。
她不想尴尬。
所以她有时候会故意早五分钟出门,或者晚五分钟出门。
她在调整自己的节奏,就为了不跟那个人碰到。
这个行为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你最近是不是出门越来越早了?”辛莫兰有一天早上问她。
“有吗?”
“以前你都是六点五十才起,这周你六点四十就起了。”
“睡不着。”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辛莫兰的语气有点担心。
“没有。”
丁满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我早起是为了不跟隔壁那个人碰到”吧?这句话说出来,她妈会以为她脑子坏了。
她早起确实是为了不碰到那个人。但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想碰到,还是怕碰到。不想碰到和怕碰到,听起来差不多,但本质上不一样。不想碰到是嫌弃,怕碰到是紧张。
她是嫌弃还是紧张?
她自己也不知道。
周四那天,她还是碰到了。
不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是晚上回来的时候。
晚自习结束,丁满星拖着书包走进小区。十点多了,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花坛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大片黑色的剪纸。她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她已经开始有点眼熟了——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差不多,不会左顾右盼,也不会低头看手机,就那么直直地走着,像一条被画好的直线。
深灰。
丁满星放慢了脚步,跟那个人拉开距离。
那个人走得不快,但丁满星走得更慢,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她想等那个人进了单元门,自己再过一会儿再进,这样就可以完美错开。
但那个人没有直接进单元门。她在楼下花坛边停下来了,蹲了下去。
丁满星也停下来了。
她站在十几步之外,不知道那个人在干嘛。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那个人伸手去摸什么东西——好像是花坛边的一只猫。
一只橘色的猫,经常在小区里晃悠的那只。丁满星见过它好几次,瘦瘦的,不怕人,但也不会主动靠近人。
那个人蹲在那里,手伸出去,没有摸到。猫往后缩了一下,她又往前伸了一点,还是没摸到。她就那么蹲着,手悬在半空中,猫看着她,她看着猫,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只猫,就这么僵持着。
丁满星站在十几步之外看着这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那个人平时看起来冷冷的、淡淡的,这会儿蹲在地上逗猫,姿态忽然变得很软。
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绕了一个弯,从另一个入口进了单元门。
电梯到了,她进去,按了四楼,关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路。为什么要躲着那个人?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走过去,说一句“好巧,你也住这里”?明明是很正常的事,她偏要搞得像做贼一样。
电梯到了四楼,她走出来,开了自己家的门。
进去,换鞋,放下书包。
她走到阳台上,假装收衣服,其实是在往下看。
那个人还蹲在花坛边。
猫已经不在了,但她还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满星看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写了两行字,停了。
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画得不好,不像猫,像一团毛线。她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觉得自己真的有问题。
第二天,丁满星跟于菲一起去小卖部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于菲,你有没有过那种——就是——莫名其妙会想起一个人的时候?”
于菲正在挑薯片,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哪种想起?”
“就是……”丁满星想了想怎么措辞,“就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你就会注意到她的一些事,比如她几点出门、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用什么牌子的笔。”
于菲转过来看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丁满星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那你为什么注意这些?”
“我不是注意,就是……看到了就记住了。”
“你以前连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记不住,”于菲拆开一包薯片,拿了一片塞进嘴里,“上周我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你说‘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我说‘买了两个月了’。你连我穿什么衣服都记不住,你跟我说你‘看到了就记住’别人的?”
丁满星被噎住了。
“是谁?”于菲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我们学校的吗?”
“不是。”
“不是学校的?那是哪里的?”
“你别问了。”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丁满星提高了音量,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
于菲笑嘻嘻地不再追问,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知道你有秘密了”。
丁满星拿着冰红茶走在小卖部门口,于菲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吃薯片,吃得咔嚓咔嚓响。
“你要是想跟我说,随时可以跟我说。”于菲说。
“没有的事,跟你说了没有。”
“行行行,没有没有。”
于菲的语气明显是在敷衍。
丁满星没再解释,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描越黑。
回到教室,丁满星把冰红茶放在桌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于菲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于菲把手机怼过来,“陆与桑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照片。”
丁满星看了一眼。是一张窗外的风景照,拍的不知道是哪里的天空,配文是“十二月的云”。
“怎么了?”丁满星没看懂。
“你不觉得这张照片很有意境吗?”
“就是云。”
“你不懂。”
于菲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收回去,自己欣赏那张照片。
丁满星转过头,看向窗外。
十二月的云确实好看,又白又厚,像棉被一样铺在天上。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人的脸。
不对,不是脸。是蹲在花坛边逗猫的背影。头发披着,手伸出去,悬在半空中,猫没理她。
那个画面在丁满星脑子里安了家,赶都赶不走。
她不是故意要想的。是那个画面自己跑出来的。上课的时候跑出来,写作业的时候跑出来,吃饭的时候跑出来,甚至连做梦的时候都会跑出来。前天晚上她梦到那只猫,猫蹲在花坛边,她去摸,猫跑了。然后她发现自己不是自己,她是那个人。
她在梦里是那个人。
醒来之后她坐在床上,发了五分钟的呆。
这个梦太诡异了。
她为什么会在梦里变成那个人?
她连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丁满星,你发什么呆呢?”于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
“你今天一直发呆。”
“在想物理题。”
“物理题会让你脸红?”
丁满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烫。于菲在诈她。
“于菲。”
“嗯?”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于菲笑了,笑得很开心。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丁满星坐在座位上,老师在讲台上写化学方程式,她在底下跟着抄。
抄着抄着,笔停了。
她又在想那个问题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其实想知道也不难。她可以问辛莫兰——辛莫兰跟楼下阿姨关系好,楼下阿姨跟物业关系好,物业肯定有租户的信息。兜几个圈子,总能问到。
但她不想那样做。
太刻意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意那个人。因为她在意那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她跟她又不认识,只是住隔壁,偶尔在楼道里碰到,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在意一个陌生人,这是什么毛病?
她又想起于菲说的“你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喜欢。不可能是喜欢。
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不对,她记得。记得很清楚。皮肤白,眉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穿深灰色毛衣好看,穿白衬衫也好看。用0.38的笔,写字应该很清秀。
……这不叫记得不太清,这叫记得太清了。
丁满星把笔往桌上一扔,趴在了桌上。
“怎么了?”旁边的同学问她。
“头疼。”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她趴了一会儿,听到老师在叫她名字。
“丁满星,这个方程式配平,你来试试。”
她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黑板上写着一个没配平的化学方程式,她看了一眼,开始写系数。
写完了。对的。
老师点了点头,她回到座位上。
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刚才想的不是化学方程式。
她想的是:那个人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有时候趴在桌上发呆?
算了。
不想了。
爱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