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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代号:深灰侠 进入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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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天气彻底冷下来了。
铜陵的冬天不像北方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的那种。丁满星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都要做五分钟的心理建设。被子外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让人想骂人的世界。
她把校服穿在校服里面,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厚羽绒服,围巾围了两圈,手套也戴上了。走在路上像一只笨重的企鹅,但至少不冷了。
于菲比她更怕冷,穿得比她还要厚。她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时候,于菲总是缩着脖子,缩着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个被捏皱的纸团。
“你这么怕冷,目标怎么不填南方的大学?”丁满星说。
“铜陵还不够南吗?”
“铜陵算什么南方?真正的南方是广东那边。”
“那太远了,我妈不让我去。”于菲把手插进口袋里,缩得更紧了,“你呢,你想考哪里?”
丁满星想了想。“不知道,远一点的地方吧。”
“多远?”
“越远越好。”
于菲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想离家出走?”
“不是离家出走,就是想换个地方待着。”
“铜陵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丁满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是从小就在这里,待腻了。”
于菲“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丁满星也没再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远的地方。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同一个城市,走哪条路、拐哪个弯、哪家店的奶茶好喝,全都烂熟于心。这种“烂熟”让她觉得安全,也让她觉得窒息。像一个鱼缸,水是清的,温度是合适的,氧气是充足的,但她就是想去外面看看。
哪怕外面的水是脏的,温度是不合适的,氧气是不够的。
也想看看。
上周月考的余波还没完全平息。老周在班会课上又提了一次成绩,这次不是分析整体,是挨个点名。点到进步大的,表扬两句;点到退步大的,说几句“要反思一下”之类的话。
丁满星属于那种不会被点名的。她太稳了,稳到让老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次,老周点了她的名字。
“丁满星。”
她抬头。
“你上次十三名,这次十三名,上次总分四百五十五,这次四百五十二。三分的波动,正常范围。但是——”老周推了推眼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次都在十三名附近?”
丁满星没说话。
“我不是说十三名不好,十三名已经很好了,全班四十多个人,你排在前三分之一。但是,你的潜力不止于此。”老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期待,也有一点无奈,“你自己想想吧。”
丁满星点了点头,老周就让她坐下了。
于菲在旁边小声说:“老周对你还挺上心的。”
“嗯。”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丁满星想了想。“因为他说的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可以考得更好。知道我在十三名是因为我没努力。知道如果我努力了,可以进前十。”
“那你不努力?”
丁满星没回答。
于菲也没再问。
这个问题不是于菲一个人问过的。辛莫兰问过,丁衡在饭桌上偶尔也提过,连初中班主任都说过类似的话——“丁满星啊,你很聪明,就是不努力。”
她听了太多遍,听到这三个字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不是不想努力,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努力。
为了考个好大学?然后呢?
为了找个好工作?然后呢?
为了让她妈高兴?她妈高兴了然后呢?
这些问题像一个圈,绕来绕去,绕不出去。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丁满星的笔没墨了。她拧开笔芯看了一眼,果然,只剩一截空管子,笔尖那一头还有一点点墨,但写出来的字已经是灰色的了。
她翻了翻笔袋,没有备用的。
“于菲,你有没有多的笔?”
于菲翻了翻笔袋,找到一支黑色水笔,递给她。“最后一支了,你用吧。”
“那你呢?”
“我还有一支蓝色的。”
“老师不让用蓝色的写作业吧?”
“不让用怎么了,他又不是每本都检查。”
丁满星想了想也对,就接过了那支笔。笔握在手里,比她的笔细一些,写着写着就觉得手酸。但她没换回去,因为懒得翻书包找笔芯。
放学的时候,丁满星去了学校门口的文具店。
文具店不大,但东西很全,笔、本子、文件夹、书皮、橡皮、修正带,什么都有。丁满星走到放笔芯的货架前,开始找自己常用那个牌子。
那个牌子的笔芯好用,墨水流畅,不容易断墨,笔尖也不会积墨。她用了一年多了,从高一用到现在。
货架上摆了好几种,有0.5的,有0.38的,有黑色的,有蓝色的,有红色的。她找到0.5黑色的,伸手去拿,跟另一只手同时碰到了那盒笔芯。
她抬头。
旁边那个人也抬头。
是隔壁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和脖子。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嘴唇有一点点干,可能忘了涂润唇膏。
两个人手里捏着同一盒笔芯。
“……”丁满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看了她一眼,松开手。“你拿吧。”
声音很轻,跟上次捡水果那次一样。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页。
“你要吗?”丁满星问。
“没事,我再找找。”
那个人转身在货架上找了找,翻出了同款笔芯,是0.38的。她拿了两盒,走向收银台。
丁满星拿着那盒0.5的笔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说“你住隔壁吧”“好巧”,或者说“你也用这个牌子的笔吗”。但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等到那个人付了钱走了,她才走到收银台,把笔芯递过去。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一块五。”
丁满星付了钱,走出文具店。
外面已经黑了,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丁满星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两只手同时伸向同一盒笔芯。她的手指碰没碰到对方的手指?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碰到。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人松开手的样子——很自然,没有犹豫,像把东西让给一个陌生人。
本来也就是陌生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路。
不就是买笔芯的时候遇到了隔壁邻居吗?这有什么好想的?
但她就是想了。
到家的时候,辛莫兰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妈去你外婆家了,晚上不回来。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丁满星把饭热了,一个人吃了。吃完饭洗了碗,回到房间写作业。
写到一半,她忽然拿出刚才买的那盒笔芯。撕开包装,抽出一支,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线。
墨水流畅。
好用的。
但她在想那个人用0.38的。比0.5细一些,写出来的字应该更清秀。
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堆数字和公式——0.5的笔写出来的字,粗一些,看起来比较“有力”。
她用0.5,那个人用0.38。
她忽然想到一个比喻:0.5是她,粗线条,不细腻,有啥说啥;0.38是那个人,细,轻,安静,像线条一样细。
这个比喻冒出来的时候,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有病吧”,然后用那支0.5的笔继续写物理题。
晚上十一点,丁满星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帘没拉,隔壁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暖黄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小块月亮。
她侧过身,看着那束光。
那个人在干嘛呢。可能在写东西,可能在看书,可能已经睡了但忘了关灯。
不知道。
她想起文具店的那一瞬——那个人松开手的样子很自然,没有犹豫。但那种“自然”是不是装出来的?如果是丁满星,她会犹豫一下,会想“要不要让给她”“让了会不会显得我很客气”“不让会不会显得我很自私”。但那个人没有犹豫。她直接就让了,好像让东西给陌生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丁满星想,这大概就是成年人跟高中生的区别。
成年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高中生只知道什么时候该进。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然后她又翻了回来,看着那束光。
她决定给那个人起一个代号,方便在心里提到她。
不能叫“隔壁那个女人”,太长了。不能叫“邻居”,太正式了。
叫什么好呢?
丁满星想了一会儿,想起那个人在文具店穿的那件深灰色毛衣。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就叫“深灰……侠?”。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还是深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