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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感叹号 周末,丁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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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丁满星被辛莫兰派去楼下超市买酱油。
“生抽,不是老抽,别买错了。”辛莫兰在厨房里喊。
“知道了。”
丁满星套了一件卫衣,踩着拖鞋下了楼。超市在小区门口,走路三分钟。她买了酱油,付了钱,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散落着几个袋子。
是那个人。
深灰。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蹲在那里,低着头。水果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滚了出来,橘子、苹果,在地上滚了好远。
丁满星站住了。
她在想:要不要帮忙?
帮忙的话,就要说话。说话的话,就要面对可能出现的尴尬。不帮忙的话,就这样绕过去,当没看到。
那个人抬起头,看到她。
又对视了。
比之前在电梯里的那几次都长。丁满星觉得至少有五秒。那五秒里,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怎么办,她看我了,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我手里还拿着酱油,看起来会不会很傻。
“……要帮忙吗?”
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谢谢。”那个人说。
丁满星蹲下来,把酱油放在地上,开始捡橘子。橘子滚得最远,有几个滚到了楼道拐角。她走过去捡起来,看到橘子皮上有几个磕痕,但不影响吃。
她捡了三个橘子,两个苹果,还有一个橙子。橙子滚到了花坛边上,卡在砖缝里,她抠了一下才抠出来。
她把水果放回袋子里,站起来。
那个人也站起来了。
“谢谢。”又说了一遍。
“没事。”
丁满星拿起酱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再说点什么。她站在单元门口,那个人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装水果的袋子。
“你住隔壁?”那个人忽然问。
丁满星愣了一下。“嗯,四楼,左边那户。”
“我知道,”那个人说,“经常看到你。”
经常看到你。
这四个字在丁满星的脑子里炸开了。
经常。看到。你。
她想说“我也经常看到你”,但这句话太奇怪了。怎么说都奇怪。说出来像跟踪狂。
“嗯,我也是。”她说。
她的“我也是”到底是指“我也住四楼”还是“我也经常看到你”,她自己都分不清。
那个人点了点头,弯腰提起袋子。袋子挺沉的,她提起来的时候手腕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丁满星看着她提着袋子走进单元门,自己也跟了进去。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那个人按了四楼,丁满星站着没动。
“你几楼?”那个人问。
“四楼。”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丁满星想解释点什么,比如“我刚才忘了按”,或者“我也住四楼你知道的”,但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她就是忘了按。因为她手里拿着酱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电梯到了四楼,两个人一起走出来。
丁满星掏钥匙,那个人也掏钥匙。
两个人开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谢谢你帮忙。”那个人在关门前又说了一句。
“不客气。”
门关上了。
丁满星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还捏着钥匙。
“你怎么去那么久?”辛莫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酱油呢?”
“给你。”丁满星走过去,把酱油递给她妈。
“你这孩子,买个酱油去了十分钟。”
“超市人多。”
丁满星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跑了步,是因为那句话。
“经常看到你。”
那个人说经常看到她。
她也经常看到那个人。但“经常看到”和“经常看到你”是不一样的。“经常看到”是一个事实,“经常看到你”是一个——怎么说呢——是一个指向。是说给对方听的。是告诉对方:我在注意你。
那个人在注意她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丁满星在脑子里回放刚才那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解。
“你住隔壁?”——这是疑问,说明她之前不确定。
“嗯,四楼,左边那户。”——她回答了。
“我知道,经常看到你。”——“我知道”三个字说明她之前就知道她住四楼。“经常看到你”——说明她会在注意到她出门、回来、经过。
这不算什么。住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然会经常看到。
但这四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那个人平时的样子——冷冷的、淡淡的、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社交。这样的人说“经常看到你”,丁满星觉得,这大概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我注意到你”的话了。
也可能只是丁满星想多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于菲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有人跟你说‘经常看到你’,是什么意思?”
于菲秒回:“谁说的?”
“没谁。”
“你刚才不是去买酱油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买酱油了?”
“你不是说你妈让你去买酱油吗?你到底跟谁说话了?”
丁满星想删掉这条消息,但已经发了。她看着屏幕上于菲追问的“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两个字:“邻居。”
“邻居???你跟邻居聊天了???你不是说隔壁那个人很安静不说话吗???”
“今天说话了。她水果掉了,我帮她捡。”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她说‘经常看到你’。”
“!!!!!!!”
“你能不能不要发感叹号。”
“邻居说的???你那个邻居???你上次说白衬衫那个???”
“嗯。”
“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有病。”
“有病的是你吧,你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在意她说了什么。你在意她说的话说明你在意她。你在意她说明你对她的感觉不只是邻居。”
丁满星看着这条消息,觉得于菲的逻辑虽然离谱,但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她打了几个字:“你想太多了。”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看于菲的回复。
但她还是看了。
于菲发了一条语音,很长,六十秒。丁满星没点开。她怕听到于菲的鹅叫声。
过了一会儿,于菲又发了一条文字:“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现在肯定在房间里一个人脸红。”
“我没有!!!!”
“你看看你打了几个感叹号。”
丁满星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她走到阳台上,假装收衣服。
实际上是看隔壁的阳台。
衣服晾着,白衬衫、黑裤子、深灰色的毛衣。
那个人应该在屋里。
丁满星站了一会儿,回了房间。
晚饭的时候,辛莫兰说:“隔壁那个姑娘,今天楼下碰到她,打了个招呼。”
“嗯。”
“长得挺好看的,斯斯文文的。你见过她吗?”
“见过。”
“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好像姓洛,我听物业说的。洛什么,没听清。”
洛。
丁满星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洛。不多见的姓。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姓洛的。
洛。
洛什么?
晚饭后,丁满星洗完碗,回到房间。
她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洛”这个姓。不是什么特殊的姓,历史上也有姓洛的名人。但她就是觉得这个姓好听。
洛。像水的声音。
她想:那个人名字里会不会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字?
她不知道。她只是随便猜的。
她又想起那个人说的话:“经常看到你。”
经常。
看到。
她把这两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像嚼口香糖一样,嚼到没味道了还在嚼。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很久没写的日记本。
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知道她姓洛。”
写完她看了几秒,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隔壁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照在窗帘上,像一个温柔的提醒——那个人就在墙的另一边,很近,近到只有一堵墙的距离。
近到她能听到那个人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声。
晚上十一点,丁满星关了灯。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想:明天要不要也跟她打个招呼?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