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多了吗?少了吗?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天,铜陵终于放晴了。
雨停得很突然,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水龙头。早上丁满星出门的时候,地上还是湿的,但天已经蓝了,云是白色的,一大团一大团,堆在天边,像棉花糖。
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泥土的味道,不难受,反而让人觉得清醒。丁满星深吸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十二月的早晨冷,呼出的气是白的,在手背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今天换了一双鞋,黑色的帆布鞋,上次那双白色的还没干透,被她妈拿到阳台上晾着了。
到学校的时候于菲已经到了,正在座位上吃包子。肉包子,味道很大,整个教室都是那个味。
“你能不能到外面吃?”丁满星坐下,把书包放好。
“外面冷。”
“那你就别吃有味道的。”
“豆沙包卖完了。”于菲又咬了一口,嚼得很香,“你要不要?还有一个。”
“不要。”
“你真的不吃?”
“不要。”
于菲也不勉强,自己把两个包子都吃了,吃完舔了舔手指,然后用纸巾擦了手。丁满星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觉得这个人活得很原始——不是贬义,是那种……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做任何多余的心理建设。
丁满星有时候羡慕她,但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第一节课是语文。刘老师讲的是作文,题目是“我的未来”。这个题目老掉牙了,丁满星从小学写到高中,至少写了七八遍。小学写“我想当科学家”,初中写“我想考个好高中”,高中写“我想考个好大学”。越写越短,越写越没内容。
“这次作文,不是让你们写‘我想当什么’,”刘老师说,“是让你们写‘我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具体一点,比如你希望自己住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每天做什么。”
有男生在底下接话:“我想住在海边,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打游戏。”
全班笑了。
刘老师也笑了,但笑完之后说:“可以,但你要写清楚为什么。为什么是海边,为什么是打游戏,不是刷手机。”
那个男生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丁满星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我的未来。然后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没有想过,是想不出来。就像一张空白的纸,她知道上面应该画点什么,但手不知道怎么动。住在哪里?不知道。跟谁在一起?不知道。每天做什么?也不知道。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知道。
然后划掉了。
又写了一行:也许跟现在差不多。
又划掉了。
最后她写了一句:我希望不用再写这个题目。
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于菲问她作文打算怎么写。
“还没想好。”
“我也没想好,”于菲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我想写‘我希望以后能跟我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那挺好啊。”
“但我不敢写。”
“为什么?”
“因为语文老师会念。万一她念了,全班都知道我想谈恋爱了。”
丁满星看着于菲,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有道理。“你可以写得模糊一点,不要写‘喜欢的人’,写‘重要的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喜欢的人’和‘重要的人’是不一样的。你喜欢一个人,你不一定觉得他重要——比如你喜欢吃辣,但辣不重要。但重要的人,你是真的在乎他。”
丁满星没说话,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重要的人。
她有过吗?
她觉得她爸妈算是重要的人。如果他们不在,她大概会难过。但那种“重要”是血缘关系带来的,不是她自己选的。如果不是她爸妈,她还会在乎他们吗?
她不知道。
她觉得于菲算一个。如果于菲突然转学了,她大概也会难过,会不习惯,会觉得少了什么。
但于菲是“重要的人”吗?
她不确定。
“你又在想什么?”于菲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发呆。”
“有吗?”
“有。”于菲想了想,“自从月考之后,你就老是发呆。你是不是对成绩不满意?”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丁满星看着盘子里的菜,想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于菲没再追问。
放学的时候,丁满星在校门口遇到了徐毅卓。他站在门卫室旁边,好像在等人。看到她出来,他叫了一声:“丁满星。”
她停下来,看着他。
“上次借你笔记,谢谢你。”他说。
“你说过了。”
“啊,是吗?”他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红,“那……那谢谢你的笔记。”
丁满星想说他是不是记性不好,但没说出来。“不用谢。”她说完就走了。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他特意等在校门口,就为了再说一次“谢谢”?不是说过了吗?那张纸条上写的也是谢谢。
她想了一下,又不想了。
反正跟她没关系。
回家的路上,她绕了一段路。不是因为想买什么,是因为天气好,想多走一会儿。夕阳把西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云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像那种廉价但好看的塑料首饰。
她在烧烤摊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根烤面筋。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面筋烤好了,撒上辣椒粉和孜然,递给她。
丁满星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好吃。
她从初中开始吃这家烧烤摊,吃了快三年了。老板认得她,知道她不要葱,要多放辣椒。她接过烤面筋的时候,老板说了句“好久不见”。她也回了一句“好久不见”。其实也就两周没来,但老板说“好久不见”的时候,像对待一个老朋友。
这种感觉挺好的。
被人记住,哪怕是因为“不要葱多放辣椒”这种小事。
吃完烤面筋,她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她在楼下看到了一个人。
又是她。
隔壁那个。
这次她没有站在雨里,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子,正在拆。她用钥匙划开胶带,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好像是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包着透明的塑料袋。
她抖开那件衣服看了看,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她比了比,觉得大小合适,就重新叠起来,放回盒子。
整个过程,丁满星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着看。她本来可以直接走过去,上楼的。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可能是好奇。也可能只是懒得动。
那个人把盒子合上,转身要进单元门,这才看到丁满星。
她又看了丁满星一眼。
这次的“一眼”比之前几次长了一点。可能一秒,也可能两秒。然后她移开视线,推开门,进去了。
丁满星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人穿深蓝色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叫穿深蓝色好看?她怎么知道好不好看?她又不是什么时尚博主,也不是什么审美大师。
但她就是觉得,那个颜色衬得那个人的皮肤很白。
她摇摇头,跟着进去了。
电梯里没人。她按了四楼,电梯门关,上升,开门。她走出去,看到隔壁的门已经关了。
她开了自己家的门,进去,换鞋。
“回来了?”辛莫兰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晚了?”
“绕路了。”
“又吃烧烤了?”
“嗯。”
“跟你说多少次了,那个不干净。”
“嗯。”
丁满星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手。洗完手出来,辛莫兰已经把菜端上桌了——青菜炒香菇,番茄蛋汤,还有一碗红烧肉。
“今天你爸加班,就我们两个。”辛莫兰说。
“嗯。”
吃饭的时候辛莫兰又问到了成绩。“你们班第一名多少分?”
“不知道。”
“你第十三名,跟第一名差多少分?”
“没算过。”
“你算算嘛,看看差距在哪。”
“妈,”丁满星放下筷子,“我今天不想说成绩的事。”
辛莫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丁满星碗里。“那就吃饭。”
丁满星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她知道她妈是为她好。但她有时候真的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成绩,排名,分数,未来。这些词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胸口,每天醒来就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
她想找一个地方,把这些石头都卸下来,哪怕只卸一天。
但她找不到那样的地方。
吃完饭洗完碗,她回到房间,关了门。
作业不想写。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看到了隔壁的灯光。窗帘没拉,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那个人的书桌一角,能看到那盏台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墙上。
那个人不在画面里。
只有光。
丁满星看着那束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书包,拿出数学卷子。
开始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
又是在写东西。
丁满星低下头,继续写数学。
但她写的过程中,又抬了一次头。
两次。
不,三次。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脖子酸了,需要活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