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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嗯 月考成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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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一。
班主任老周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丁满星注意到于菲的坐姿都变了。平时歪歪扭扭趴桌上的那种,变成了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盯着老周手里的纸,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老周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没急着发,先环顾了一圈教室。
“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还行,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三。”老周说话慢,一句一顿,像在给每个字称重量,“但是,有些同学的成绩起伏比较大,上次考得好,这次掉下来了;上次考得不好,这次上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不稳定。”
老周推了推眼镜,“不稳定”两个字说得很重,像锤子砸在钉子上。
“高三了,成绩不稳定是大忌。你这次考得好,下次考不好,高考怎么办?高考看你一次的成绩,不是看你平均值。所以,要稳,明白吗?”
底下稀稀拉拉地“嗯”了几声。
老周开始念成绩单。他不是按名次念的,是按学号念的,念到谁谁上去拿。念到名字的人走上去,从老周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表情各异: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脸一下子垮了。
于菲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丁满星的腿。
“疼。”丁满星用气声说。
“我紧张。”于菲的手没松开。
“你紧张掐我干嘛?”
“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掐。”
丁满星无言以对。
“丁满星。”老周念到她的名字。
丁满星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成绩单。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批评,也不是表扬,更像是一种“你知道你哪里有问题”的默认。
丁满星回到座位,低头看成绩单。
班级第十三名。
跟上次一样。
数学一百零四,物理七十八,英语一百一十二,化学六十六,语文九十五。总分四百五十五,满分七百五。不高不低,不上不下,像她整个人一样。
于菲凑过来看了一眼,“十三名,不错嘛。”
“你看了再说话。”
于菲自己的成绩还没出来,紧张兮兮地等着。老周念到“于菲”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回来的时候,于菲的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是悲。她把成绩单压在课本下面,丁满星想看,她说“不许看”。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低。”
“多低?”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
丁满星笑了一下,没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于菲自己忍不住了,把成绩单抽出来,摊在丁满星面前。
班级第十八名。数学九十八,物理六十二,英语九十八,化学五十八,语文八十九。
“你看我物理,”于菲指着物理成绩,“六十二,差三分及格。”
“六十二不是及格了吗?”
“六十分及格,六十二过了两分。”
“那你过了啊。”
“过了两分。”于菲竖起两根手指,“两分。老师手抖一下我就没了。”
丁满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想了想说:“下次多抖几下?”
于菲瞪了她一眼,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不动了。丁满星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没事的,下次再考。”
于菲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成绩出来后,照例是各科老师的“逐个击破”环节。数学老师找数学差的谈,物理老师找物理差的谈,班主任找退步大的谈。丁满星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她没退步也没进步,稳定得像一块石头,稳定到老师都不知道该跟她谈什么。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没人找她麻烦。坏的是也没人觉得她值得花时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于菲终于从“物理差三分不及格”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一点,开始吃她那份红烧肉。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一般,肥的太多,瘦的太少,但于菲每次都点,因为她“喜欢吃肥的”。
“你跟你妈说成绩了吗?”于菲边吃边问。
“还没。”
“你妈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十三名啊,那下次争取进前十’。”
“你每次都‘嗯’?”
“嗯。”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菲嚼着肉,若有所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考进前十,你妈会怎么样?”
“会更高兴,然后让我进前五。”
“那如果你进了前五呢?”
“让我进前三。”
“前三呢?”
“让我考第一。”
“考第一呢?”
“让我保持第一。”
于菲停下筷子,看着她。“所以你永远都不会让她满意?”
丁满星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可能吧。”
于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还学什么?”
丁满星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人声、碗筷声、脚步声,但丁满星觉得自己坐的地方很安静,像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
下午第二节课后,于菲要去办公室找物理老师问题目,让丁满星陪她去。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一个人不敢。”
“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管,你陪我。”
丁满星叹了口气,站起来,跟她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人在发传单——学校旁边的补习班,发传单的人穿着一件荧光绿的马甲,见人就塞一张。
于菲拿了一张,看了一眼,递给丁满星。“你看看,数学一对一,三百块一小时。”
“好贵。”
“所以我妈说让我自学。”
“你妈真明智。”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丁满星和于菲走过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好几个老师在。物理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一个男生讲题。那男生弓着背,手指点在卷子上,嘴里“嗯嗯”地应着。
“周老师。”于菲怯怯地喊了一声。
物理老师抬起头,看到是于菲,笑了一下。“进来吧,怎么了?”
“我有一道题不太懂。”
“哪道?”
于菲把卷子摊在桌上,指着最后一道大题。周老师看了一眼,说:“这道题确实有点难,很多同学都错了。你等一下,我先把这道题讲完。”
她指的是刚才那个男生的题。男生侧过身,给于菲腾出位置。于菲站过去,丁满星没事干,就在办公室里闲逛。
办公室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着书、卷子、作业本,有的还摆着水杯、零食、小盆栽。数学老师的桌上放着一个鱼缸,里面有一条红色的金鱼,游得很慢,像是游不动了。
丁满星盯着那条金鱼看了一会儿。
金鱼在水里转了一个圈。
她忽然想到——金鱼会不会觉得这个鱼缸太小?
然后她又想:它可能不知道外面还有更大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可能是因为今天的成绩单,也可能是因为于菲那句话“你还学什么”。她有时候会想,自己每天上学、写作业、考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让她妈高兴——因为她妈永远不会完全满意。不是为了自己——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可能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大家都在上学,所以她也上学。大家都要高考,所以她也要高考。考上大学,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然后让她的孩子继续上学、考试、上大学。
想到这里,她觉得有点闷。
“丁满星,走了。”于菲在门口喊她。
她回过神,跟着于菲出了办公室。
“怎么样?”她问。
“懂了,”于菲说,“但是我觉得我回去就会忘。”
“那你再问一遍。”
“不要,周老师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再问显得我很笨。”
“你本来就是笨啊,有什么好显得的。”
“丁满星!”于菲追上去打她,丁满星笑着跑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分开。跑回教室的时候,丁满星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叫什么来着?徐……徐……徐毅卓?。
他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在等人。看到丁满星跑过来,他下意识让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丁满星弯腰帮他捡本子。
“没事。”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本子,碰到了。丁满星缩手,徐毅卓捡起来,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于菲在后面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哦——”。
“啧。”丁满星头都没回。
“我没说话啊。”
“你的‘哦’不是用嘴说的,是用鼻子说的。”
于菲忍不住笑了。“你也太敏感了吧。”
丁满星没理她,回到座位上,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开课本的时候,她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今天发的那张成绩单。
十三名。
不高不低,不上不下。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夹进课本最里面,合上书。
这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陈,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讲阅读理解的时候习惯先让同学读一遍,然后逐句翻译。今天读课文的是一个男生,读得很烂,单词念得磕磕绊绊的,像是第一次见这些字母。
丁满星没在听。她在写英语作业。
不是因为她想提前写完,是因为她不想听那个男生读课文。
写着写着,笔停了。
她又想到了那个问题:金鱼知不知道外面有更大的地方?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它都只能待在鱼缸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英语作业,忽然觉得这个作业也是鱼缸。高考也是鱼缸。这个学校、这个城市、这种生活——全是鱼缸。
但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出去。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丁满星走出校门,戴上耳机,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路灯把街道照得黄黄的,空气里有一股烧烤的味道,从街角那个摊位飘过来。
她今天没有绕路,直接回了小区。
进楼道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好像是在等人。
走近了,那个人影动了,往楼道里走。
是一个年轻女人。
白衬衫。
丁满星愣了一下——不是说她认出了那个人,是她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白衬衫,黑头发,瘦高瘦高的,上次在单元门口好像也是她。
那个人没回头,直接上了楼。
丁满星跟在后面上楼,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
到了四楼,那个人往左拐。
丁满星也往左拐。
那个人掏出钥匙,开隔壁的门。
丁满星也掏出钥匙,开自己家的门。
原来是她。
那个新搬来的邻居。
两个人同时开门,同时回头,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
很短的一眼,短到丁满星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五官不大,皮肤白,嘴巴闭着,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像上次一样安静,没什么情绪。
那个人进去了,门关上了。
丁满星也进去了,门关上了。
她换了鞋,放下书包,走到厨房倒水。辛莫兰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回来了,问了句“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多少名?”
“十三。”
“上次呢?”
“十三。”
“那下次争取进前十。”
“嗯。”
丁满星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人开门的画面。
手很白,手指细长。
她想:原来她就住隔壁。
然后她拧开笔帽,开始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