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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较窄的社交圈 丁满星和于 ...

  •   丁满星和于菲的友谊,说起来其实挺随便的。

      高一刚开学那会儿,班主任排座位按身高排的。丁满星一米六三,于菲一米六二,两个人站在一起,就被塞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老师让她们同桌的那天,于菲主动说了句“你好”,丁满星回了句“你好”,然后就没了。

      第一节课两个人谁都没跟谁说话,各听各的,各写各的,像两个被强行拼在一起的拼图,边缘都对不上。

      转变发生在第三天。

      那天于菲忘了带圆规。数学课要用,她翻遍了书包也没翻到,急得脸都红了。丁满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个旧旧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圆规推了过去。

      “先用我的。”

      于菲愣了一下,接过去,用完了还给她,说了句“谢谢”。

      下午于菲就在小卖部买了一瓶冰红茶放在丁满星桌上。

      “给。”

      “干嘛?”

      “谢你的。算我欠你的。”

      “一个圆规而已。”丁满星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那你也收了。”

      丁满星看了看那瓶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于菲在旁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像个傻子。

      后来丁满星回想起来,觉得于菲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她不欠人东西。不是钱的问题,是那种——你对我好,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记得。这种人在十六七岁的年纪里不多见。大部分人对别人的好都理所当然,我妈说的、我老师教的、我朋友本来就该这样的。于菲不是。于菲记性好,不是记仇的记,是记恩的记。

      丁满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总之,因为一瓶冰红茶,她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熟了。

      熟了之后丁满星才发现,于菲是真的吵。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声音很大?”有一天自习课丁满星终于忍不住了。

      “大吗?”于菲音量没降。

      “你刚说了三个字,前排三个人同时回头了。”

      于菲这才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只压了五分钟,然后又回去了。丁满星放弃了,心想就这样吧,总比跟一个闷葫芦坐一起强。她这个人虽然不喜欢主动社交,但也不喜欢太安静。太安静了会让人想多,想多了会累。于菲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反而省了她找话题的力气。

      现在于菲又在叽叽喳喳了。下课铃刚响,她就把椅子转到后面,跟后排的陆与桑聊起来了。陆与桑是她们班成绩最好的女生,性格闷,但长得好看,属于那种不说话光坐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岁月静好的人。于菲也不知道怎么跟她混熟的,大概是“你觉得我这道题做得对不对”“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抄一下”这种来回几次就熟了。

      丁满星没有加入她们的聊天,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

      “……然后她就说‘我没生气’,但你看她的脸,那个表情,怎么可能没生气?我跟你讲,女生说‘我没生气’的时候就是在生气……”

      于菲在分析她们组里另一个女生的情绪。

      “……然后我就说‘你要不要喝奶茶’,她说‘不用’,我说‘我请你’,她说‘不要’,我说‘两杯半价’,她就说‘那好吧’。你看,其实她就是想要,但不好意思说……”

      陆与桑在那边“嗯嗯”地应着,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听还是在敷衍。

      “……丁满星你说是不是?”

      丁满星被突然点名,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了于菲一眼。

      “什么是不是?”

      “就是说,女生有时候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是想要的。”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在睡觉。”

      “下课睡什么觉,起来聊天。”

      “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你看你看,”于菲指着丁满星对陆与桑说,“就是这种。嘴上说跟我没什么好聊的,上次美术课她跟我传纸条传了两张。”

      丁满星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胳膊里,但嘴角翘了一下。

      十月底的天气忽冷忽热,前两天还穿长袖,今天就热得要穿短袖。教室里空调还没开,吊扇呼呼地转着,声音像一架老式飞机,随时要掉下来但就是不掉。丁满星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

      她画猫的技术还行,从小学就开始画,画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但于菲每次都夸“哇你画得好好”。她知道于菲是客气,但被人夸总比被人骂强。

      “你这画的是猫还是狗?”旁边的徐毅卓路过的时候凑过来看了一眼。

      “猫。”

      “耳朵怎么画成这样?”

      “关你什么事。”

      徐毅卓笑了一下,回自己座位了。丁满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猫,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桌斗里。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丁满星不喜欢体育课,不是因为不爱动,是因为体育课要排队、要集合、要听老师吹哨子。那个哨子声又尖又响,每次都能把她吓得一激灵。

      今天的项目是八百米测试。

      女生们在起跑线上站成一排,丁满星站在最外面。她跑步不行,不是跑不快,是懒得跑。八百米要跑两圈,她觉得太多了,一圈就够累的了,两圈简直是要命。但老师吹哨了,所有人开始跑,她也就跟着跑了。

      第一圈还行,保持在中游,跟在于菲后面。第二圈开始就不行了,腿像灌了铅,呼吸也跟不上,嗓子眼儿发甜。于菲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丁满星一个人在后面慢慢颠。

      跑到第二圈拐弯的地方,旁边有人超过了她。

      “加油。”

      是陆与桑。她跑起来跟平时说话一样,不紧不慢的,脸都没红。

      丁满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的成绩是四分十二秒,比及格线快了三秒。于菲已经坐在草坪上喘气了,看到她也跑完了,递了瓶水过来。

      “多少?”

      “四分十二。”

      “不错嘛,我以为你要跑五分。”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我对你很有信心啊,我信你跑得很慢。”

      丁满星拿水瓶砸了她一下,于菲笑着躲开了。

      下课的时候夕阳已经下来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照得暖烘烘的。丁满星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条尾巴。于菲走在她旁边,还在说八百米的事,说有个女生跑到一半鞋掉了、穿着袜子跑完了剩下的半圈、笑死人了。

      丁满星没怎么听,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屋顶上。屋顶上有一个不知道谁扔上去的羽毛球,卡在排水沟里,风吹了也不动,就那么卡着。

      她觉得那个羽毛球有点可怜。

      但也只是觉得。

      晚自习是六点半开始。丁满星五点半放学回家吃饭,六点二十又回到学校。她一般不吃食堂,食堂的饭太难吃了,宁愿多走二十分钟回家吃。辛莫兰知道她晚上有晚自习,每天都把晚饭时间控制在六点之前,让她吃完还能休息十分钟再去学校。

      今天晚上吃的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丁满星吃了两碗饭,洗完碗,换了鞋,出门。

      走到楼道的时候,隔壁的门关着。

      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不知道是谁放的。

      丁满星没多想,下楼了。

      晚自习两节课,第一节写作业,第二节复习。丁满星把自己要写的卷子按顺序排好,数学、物理、英语、化学,从最难的开始写。这是她自己的规矩:先把最不想写的写了,后面的就轻松了。

      数学卷子写了四十分钟,物理写了三十五分钟,英语十五分钟。英语是最简单的,她英语底子不错,完形填空基本不错,阅读理解偶尔错一两个。她妈辛莫兰说她这是“偏科偏得清清爽爽”——理科一般,英语好,语文中等,总成绩在班级十几名晃荡,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要是数学能多考十分,班级前十肯定没问题。”辛莫兰说过很多次。

      丁满星每次都“嗯”,但从来没去找过数学老师补课。

      不是不想学,是觉得没必要为了十分去做那么多题。她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什么都觉得差不多就行了。考试差不多就行了,名次差不多就行了,生活也差不多就行了。不是没有上进心,是上进心这个东西太累了,她懒得伺候。

      于菲不这么觉得。于菲每次考试前都会焦虑,翻来覆去地背书,嘴里念念有词,像寺庙里的和尚。丁满星跟她说“差不多就行了”,她就会瞪着眼睛说“你这个人真的没有追求”。

      丁满星也不反驳。

      下课铃响了。第一节晚自习结束,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起身去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跑到走廊上透气。丁满星没动,坐在座位上翻手机。没什么新消息,班级群在讨论明天的考试安排,她看了一眼就关了。

      于菲从后面探过头来:“你看微博了吗?有个热搜,说——”

      “不想看。”

      “你都没听我说完。”

      “你说了我也不想看。”

      “你这人真的是——”

      “行了行了你说吧。”

      于菲就开始说。某明星出轨了,某网红翻车了,某地出了一个什么新闻。丁满星听了,没记住。于菲说完了,得到了一声“哦”,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了。

      第二节晚自习,丁满星开始复习化学。化学她最头疼,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太细了。那么多的化学方程式,每个条件不一样,产物不一样,有时候多加一个温度整道题就变了。她觉得化学老师是故意把题目出得这么恶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学生多做错题、多买参考书。

      复习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不会做了,是走神了。

      她在想隔壁那个塑料袋里的橘子。谁放的?为什么放在门把手上?那个人回来的时候看到门口有橘子,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

      她想象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她只知道隔壁搬来了一个新邻居,外地来的,年轻姑娘,在铜陵上班。这些信息还是她妈告诉她的。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性格怎么样。不知道几点下班。不知道喜不喜欢橘子。

      但她刚才经过的时候,看了那扇门。

      看了两秒。

      她又想:关我什么事。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化学。

      十点整下课铃响,晚自习结束。丁满星收拾书包,把笔塞进笔袋,卷子夹进文件夹,拉上拉链。她从来不提前收拾,因为她觉得差那几分钟没什么意义,反正铃响了才能走。

      于菲在旁边飞速地装书包,装完了站起来:“走不走?”

      “走。”

      她们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分开。于菲往左走,丁满星往右走。于菲家住得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有时候会顺路拐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丁满星没问过她吃不吃宵夜,因为她觉得晚上的关东煮闻起来很香,但吃起来一般。

      回家的路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她不怎么听懂歌词,就是觉得旋律好听。冷风灌进校服领口,她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进小区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

      四楼,左边那户。灯亮着,是她妈留的灯。

      隔壁那户。

      灯也亮着。

      光从窗户透出来,不太亮,可能是台灯。

      丁满星上楼,经过隔壁门口的时候,塑料袋已经不在门把手上了。橘子被拿进去了。

      她没停。

      到家,换鞋,放书包,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

      隔壁的灯还亮着。

      丁满星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拉开椅子坐下来。今天作业在晚自习写完了,明天早上没有早读课,她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她翻了翻手机,没什么想看的。把手机放一边,拿起床头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翻到折角那一页。

      看了两页,困了。

      关灯。

      黑暗中,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是隔壁的台灯光。

      丁满星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想:那个人还没睡。

      然后,什么也没想,就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较窄的社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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