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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异于平日的平日 丁满星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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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满星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诅咒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诅咒,比如突然变成青蛙或者一觉醒来发现全家都忘了她——那种反而好办,至少能上新闻。她中的是那种钝刀子割肉、不痛不痒但让人每天都很烦的诅咒。
具体表现为:高二,理科,数学课在下午第一節。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讲课的时候喜欢把粉笔捏得很低,指甲刮黑板的声儿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讲课不无聊,甚至算得上生动,但丁满星还是每节数学课都想死。
不是数学的问题。她数学还行,中等偏上,不至于听不懂。是时间的问题。下午第一节课,刚吃完饭,血液都往胃里跑,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窗外还有秋蝉在叫,十一月份了还叫,也不知道在叫什么叫。
丁满星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视线从曲线顶端滑到底部,再弹上去,像过山车。她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丁满星。”
她抬头。王老师正看着她,表情介于无奈和懒得管之间。
“这道题,选什么?”
丁满星低头看了一眼卷子。她刚才根本没看题,但选择题嘛,四个选项,随便蒙一个也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是对的。她的人生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要选C。
“C。”她说。
王老师看了她两秒,没说话,翻了一页PPT。答案在下一页。
选C。
丁满星面无表情地坐着,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同桌于菲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用气声说:“你狗屎运也太好了吧。”
丁满星没理她,把草稿纸上那堆圈圈涂成了一个实心黑球。
下课铃响的时候,丁满星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趴在桌上不想动。于菲用笔戳她后脑勺:“哎,去小卖部吗?”
“不去。”
“我请你。”
“那走。”
丁满星和于菲从高一就是同桌。于菲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吵了,说话声音大,笑声音更大,每次笑都像鹅叫,丁满星经常跟她说“你小声点行不行”,但她从来不听。不过丁满星也不是真的嫌她吵,就是嘴上说一说。于菲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坐你旁边叽叽喳喳说一堆废话,你也不会觉得烦的人。
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从三楼下去要走五分钟。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追着打闹,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翻小说。丁满星经过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本掉在地上的书,说了句“不好意思”,对方头都没抬,挥挥手表示没事。
“你听说了吗?”于菲一边走一边说,“三班那个陆与桑,上次月考数学考了满分。”
“关我什么事。”
“你们以前不是一个初中的吗?”
“一个初中的,又不是一个物种的,她考满分又不给我分。”
“你这人真没意思。”于菲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想说人家好厉害,你要不要找她取取经。”
“我跟她不熟。”
“你不是跟谁都熟。”于菲说了一句大实话。
丁满星没反驳。她确实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混熟的类型。高一一年,她认识的人基本上都是同桌、前后桌、还有小组讨论不得不交流的人。她不社恐,只是觉得聊天这件事很累。说什么都累。不说也累。
小卖部人不少。丁满星拿了瓶冰红茶,于菲拿了包薯片和一盒酸奶,结账的时候于菲果然没让她付钱。丁满星说了句“谢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回来的路上,她们在教学楼拐角遇到了徐毅卓。徐毅卓是她们班的,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不咋地,但人长得高,打篮球好看,在年级里算是个小名人。他跟丁满星其实没什么交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面都会点头示意。
这次也点了。
丁满星也点了。
走远之后于菲果然开始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有病吧,就点个头。”
“点头怎么了,他怎么不跟别人点头?”
“他刚才不是也跟你点了吗?”
“那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
“你能不能别看到个男的就觉得人家对我有意思,”丁满星打断她,“我求你了,我高二了,我不想谈恋爱,我只想活着。”
于菲被她“活着”两个字逗笑了,鹅叫声又出来了。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物理老师姓周,是个年轻女老师,讲课很有激情,喜欢用生活中的例子打比方。比如讲加速度的时候,她会说“你们骑自行车下坡的时候不捏刹车,那个越来越快就是加速度”,然后全班就在下面小声讨论“我上次下坡没捏刹车差点摔了”“你那是没捏刹车吗你那是没长眼睛”。
丁满星喜欢物理,但不喜欢物理作业。作业太多了,多得她想把卷子吃了。周老师每次留作业都笑眯眯地说“不多不多,就三页”,但三页卷子能做一小时。
她和于菲约好了,晚自习之前先把数学写了,然后一起写物理。一个人写太慢了,两个人写可以互相问,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丁满星在教于菲。于菲数学还行,物理是真的不行,尤其是受力分析,画个斜面能把自己绕晕。
“你看,”丁满星指着于菲画的图,“这个力是垂直于斜面的,不是竖直向下的,你画歪了。”
“哪里歪了?”
“这里。”
“这不是差不多吗?”
“差多了。你把这个力的方向改了,整个题的答案都不一样。”
于菲盯着图看了几秒,然后趴在了桌上。“我不想学了。”
“你每次都说不想学了,每次还不是写完了。”
“因为我同桌是你嘛。”
丁满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写题。
于菲说的那句话,她自己可能都没当回事。随口一句,说了就忘了。但丁满星听到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感动,也不是肉麻,就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哦,原来我在某个人那里是‘因为是你’”。
这种事不会经常发生。至少对丁满星来说不经常。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中旬,白天越来越短,六点钟就黑透了。校门口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丁满星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歌。她走路不喜欢看手机,喜欢看路边的灯、看天上的云、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什么都不想,就这么走着。
她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离学校走路二十分钟。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听完五首歌。有时候她会绕远路,走那条经过烧烤摊和小商店的街,不是为了买什么,就图个热闹。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声音,有声音就显得没那么冷清。
今天她没绕路,直接回家了。
进小区的时候,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有人正在往下搬东西。丁满星没在意,从旁边走过去,余光瞥见纸箱上印着“皖定学院”的字样。
谁搬家吧。
她上了楼,到家门口掏钥匙,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走动,看不清楚,应该是新搬来的。这个老小区隔段时间就有人搬走有人搬来,她已经习惯了。
进门,换鞋,放书包。
她妈辛莫兰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说了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隔壁好像搬来人了,”辛莫兰一边往锅里倒酱油一边说,“听说是外地来的年轻姑娘,在铜陵上班。”
“哦。”
丁满星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她爸丁衡今天加班,还没回来,桌上就她们母女两个。辛莫兰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说单位的事、说邻居的事、说丁满星的成绩。
“你们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吧?”
“还没。”
“上次那个数学,你要不要再找老师补一补?”
“不用。”
“你上次考了多少来着?”
“一百零二。”
“满分一百五的卷子,一百零二算及格了吗?”
“算。”
辛莫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妈每次都是这样,想说又说不好,说了又怕她烦,但又忍不住要说。丁满星习惯了。她知道她妈是为她好,但“为你好”三个字听多了,就跟“早上好”差不多,不带什么情绪了。
吃完饭她洗碗。这是她家不成文的规矩:辛莫兰做饭,丁满星洗碗,丁衡加班的时候这顿饭就她们两个人。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她把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一个碗一个碗地擦过去,冲干净,放架子上。
收拾完已经快八点了。
丁满星回房间,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数学卷子还有半张没写,英语还有一篇完形填空,物理还有三页。她算了算时间,大概要写到十一点。
她拧开笔帽,低下头,开始写。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的影子从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滑过来。隔壁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隔壁住着什么样的人,也没想过要知道。
十一点十分,丁满星合上笔帽,把卷子摞整齐塞进文件夹,明天要交的放在最上面。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路过客厅看了一眼窗外,对面的楼大多数灯已经灭了。
回来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隔壁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很暗,可能是台灯。
还没睡。
丁满星收回视线,转身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又想到那个光。不知道那个人是刚下班回来,还是跟丁满星一样刚写完作业——不对,搬来的人应该不是学生了。她妈说是上班的。
上班的人这个点还在亮着灯。
他在干嘛呢。
丁满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