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岁数小不是理由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三周,铜陵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丁满星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把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小区里的银杏树已经完全秃了,枝丫上挂了一层雪,像披了一件白色的纱。风一吹,雪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在单元门口遇到了洛羽杉。
洛羽杉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领子竖起来,头发扎在帽子里面,只露出一小截发尾。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正在看上面的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早。”丁满星说。
“早。”
洛羽杉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她的手指被冻得有点红,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
“下雪了。”丁满星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单元门。雪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面前的地上。丁满星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呼出一口白气。
“你走路去上班?”丁满星问。
“坐公交。在门口坐。”
“我走路去学校。”
“多远?”
“二十分钟。”
洛羽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起走到小区门口。公交站牌在左边,学校在右边。洛羽杉往左走,丁满星往右走。
“走了。”洛羽杉说。
“嗯,拜拜。”
丁满星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洛羽杉站在公交站牌下,黑色的羽绒服在一群穿各色衣服的人里很显眼。她低着头,又在看那个信封。风吹着她的衣角,她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丁满星转回头,继续走。
雪越下越大,从“撒盐”变成了“飘絮”。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花化成了水珠。她把围巾重新裹好,加快了脚步。
到学校的时候,于菲正站在教室门口看雪。她伸着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水,又伸手去接另一片。
“你几岁?”丁满星从她身边经过。
“你不觉得雪很好看吗?”
“不觉得。”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丁满星进了教室,把书包放下,坐到自己座位上。教室里的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玻璃,透过那一小块透明的区域看到操场白了,篮球架白了,远处的楼顶也白了。
于菲进来坐下,把冰凉的手贴在丁满星脖子上。
“啊——!”丁满星缩着脖子躲开,“你有病吧!”
“我的手好冷。”
“那你也不能往我脖子上贴!”
“你最暖和。”
于菲又把手伸过来,这次是往丁满星的胳膊上贴。丁满星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抓住了袖子。
“松开。”
“不松。”
“于菲。”
“好好好,松了松了。”
于菲松开手,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丁满星。
“你周末要不要来我家?”
“干嘛?”
“一起复习。期末考快到了。”
“行。”
“真的?”
“嗯。”
于菲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跟我妈说。”
第一节课是语文。刘老师讲了一篇古文,讲完之后留了五分钟给大家提问。没人提问,刘老师就让大家自己看书。丁满星翻开课本,看了两行,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那个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信封,上面写着字。洛羽杉站在单元门口看那个信封,看了好几秒。是谁寄来的?可能是工作上的东西,可能是家里的信。洛羽杉是重庆人,离家很远,收到家里的信是正常的。
丁满星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注意力拉回了课本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于菲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她说她妈同意周末让她来丁满星家复习,说她昨天看了一个很好看的剧,说三班有个女生剪了短发特别好看,说她最近在学做曲奇饼干但是失败了两次。
丁满星一边吃饭一边听,偶尔“嗯”一声。
“你有没有在听?”于菲问。
“有。”
“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你妈同意你周末来我家,你看了一个剧,三班有个女生剪了短发,你做曲奇失败两次。”
于菲愣了一下。“你还真在听。”
“我一直都在听。”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刚才的眼神明明是‘在想别的事’的眼神。”
丁满星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我在想物理题。”
“吃饭的时候想什么物理题。”
“吃饭的时候不能想物理题?”
“能,但你以前不这样。”于菲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最近真的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丁满星没接话,低头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丁满星的作业已经写完了。她把明天要交的卷子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写完了,然后开始翻课外书。她从桌斗里抽出一本小说,是上次在书店买的,看了三分之一,放了一个多星期没动。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旁边的于菲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看。”于菲小声说,往窗户那边努了努嘴。
丁满星看过去。窗户外面,走廊上,徐毅卓正靠在他们班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好像在等人。他的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下,很快,但丁满星看到他的视线在她这个方向停了一下。
“他又在看你。”于菲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就是站那儿。”
“站那儿不看别人就看我们班?”
“也许他在看陆与桑。”丁满星说。
于菲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陆与桑的座位。陆与桑正低着头写作业,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完全没注意到窗外有人。
“你觉得徐毅卓喜欢陆与桑?”于菲问。
“不知道。有可能。”
于菲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对,他看的是你。”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是旁观者。旁观者清。”
丁满星没再跟她争,低下头继续看小说。窗外的徐毅卓站了一会儿,走了。于菲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丁满星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丁满星故意踩着雪走,一步一个脚印。她回头看自己的脚印,一串歪歪扭扭的坑,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她脚下。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碎银子。丁满星看到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羽绒服,领子竖起来。
洛羽杉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洛羽杉先开口。
“放学了?”
“嗯。”丁满星走到她旁边,“你在等车?”
“等公交。晚高峰,车来得慢。”
丁满星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站在洛羽杉旁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过来,她应该直接进小区的。但她的脚自动走到了这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雪地上映出路灯的光,也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你今天几点出门的?”丁满星问。
“七点二十。”
“我七点。比你早二十分钟。”
“你走路去学校,我坐公交,差不多。”
丁满星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矮一些,洛羽杉的影子高一些。风吹过来,把洛羽杉的头发从帽子里吹出来几缕,飘在脸侧。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丁满星问。
“看书,洗衣服,打扫卫生。没什么特别的。”
“不出门?”
“偶尔去超市。你呢?”
“写作业。有时候跟同学出去。”
“你同学也住附近?”
“她住另一个方向。”
洛羽杉点了点头。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车灯把雪地照得发白。不是她要坐的那班,车没停,直接开过去了。
“你冷吗?”洛羽杉忽然问。
“还行。”
“你的手在抖。”
丁满星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没发现自己在抖,但洛羽杉说了之后,她才感觉到手指确实有点僵。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你呢,你冷吗?”丁满星问。
“还好。穿得厚。”
又安静了。丁满星听着远处车流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听着雪从树枝上掉下来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个背景音,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静。
“你之前说你是在出版社上班,”丁满星说,“你们出版社出什么书?”
“主要是文学类的。小说、散文、诗集。”
“诗集?”
“嗯。但很少人买。”
“你喜欢诗吗?”
洛羽杉想了想。“有些喜欢,有些看不懂。”
“你能看懂还叫诗吗?”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丁满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但她看到洛羽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轻,像嘴角自己翘起来的,没经过她允许。
“你说得对。”洛羽杉说。
又一辆公交车开过来,灯光明晃晃的,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车停了,门开了。几个人下车,没有人上车。车门关上,开走了。
“你坐哪一路?”丁满星问。
“二十三路。”
“末班车几点?”
“十点。”
“那你还有时间。现在才——”
“你不用陪我等,”洛羽杉说,“早点回去写作业。”
丁满星想说“我不急”,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确实还有作业要写。虽然卷子写完了,但英语还有一篇作文没写。
“那我走了。”
“嗯。”
丁满星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下。洛羽杉还站在站牌下,看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路灯照着她的侧脸,鼻子和嘴唇的轮廓被光勾出来,像剪纸。
丁满星转回头,踩着雪走进小区。
雪地上又多了一串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