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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必要吗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丁满星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看了一眼,没看到人。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打电话。丁满星站了两秒,没听到洛羽杉的声音,只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模模糊糊的。

      她没等,下楼了。

      到学校的时候于菲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盒酸奶,一盒是她的,一盒是丁满星的。丁满星把书包放下,拿起酸奶,撕开盖子。

      “你不是说给我带三明治吗?”丁满星问。

      “忘了。”于菲咬了一口自己带来的包子,“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做。”

      “你不是说周一给我带吗。”

      “我说了吗?”

      “你说了。”

      “那可能说了吧,但忘了。”于菲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香,“你昨天干嘛了?”

      “没干嘛。去了趟超市。”

      “自己去的?”

      “嗯。”

      “没跟别人?”

      丁满星看了她一眼。“跟谁?”

      “没谁。”于菲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之前那样追问。她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也可能是问完了才想起来自己不想知道答案。丁满星没多想,低头喝酸奶。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发了一套卷子,说这节课做,做不完的下节课继续。卷子不难,丁满星做到第四题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不会做,是想到了别的事。她想到昨天在电梯里闻到的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就是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她不知道洗衣液怎么能洗出那种味道,她家的洗衣液洗完只有一股化工的香味,闻久了头疼。

      她继续做题。

      做到第七题,又停了。这次是因为想到洛羽杉切菜的声音。“哒哒哒”,有节奏,不快不慢。她切菜的时候,刀离手指很近吗?丁满星见过别人切菜,手指蜷着,指节抵着刀面,刀起刀落,指节跟着往后移。洛羽杉的手那么白,手指那么细,要是切到了——

      她低头继续做题。

      做完卷子的时候,还有十五分钟下课。丁满星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填空题,然后趴在桌上等下课。于菲在旁边还没做完,急得直转笔,转一下掉一下,掉一下捡一下。

      “你别转了。”丁满星小声说。

      “我紧张。”

      “紧张转笔又没用。”

      于菲不理她,继续转。笔又掉了,这次滚到了地上,滚到前排同学的椅子底下。于菲弯腰去捡,够不着,丁满星帮她捡了。

      “谢了。”

      “还有十分钟。”

      于菲低头继续写。

      课间的时候,丁满星去了一趟厕所。走廊上有人在打闹,两个男生追着跑,差点撞到她。她侧身让了一下,靠着墙根走。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陆与桑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就是拿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丁满星从她身边经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今天的内容是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操场边上聊天,男生们在打篮球。于菲拉着丁满星坐到操场边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薯片,拆开,递过来。

      “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丁满星拿了一片。

      “饿了。”

      “你不是吃了午饭吗?”

      “午饭是午饭,下午是下午。”

      丁满星觉得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又拿了一片。

      操场上,徐毅卓在打篮球。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胳膊。他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变向很快,防守他的人跟不上,被他一步过掉,上篮得分。旁边有女生在喊“徐毅卓好帅”,声音不大,但丁满星听到了。她看了一眼那个喊的女生,不认识。

      “你又看徐毅卓了。”于菲说。

      “我没有。”

      “你刚才看了。”

      “我看的是篮球。”

      “篮球有什么好看的。”

      丁满星没理她,把薯片袋子里最后几片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走一圈。”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沿着操场跑道慢慢走。跑道是红色的塑胶,踩上去软软的,脚感很好。丁满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往前移动。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不知道在哪蹭的。

      “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大学?”丁满星忽然问。

      “因为大家都上啊。”于菲说。

      “我是说,如果不上大学,会怎样?”

      “不上大学……”于菲想了想,“可能就去打工吧。进厂什么的,或者去店里当店员。”

      “那样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但读了这么多年书,不上大学,总觉得亏了。”

      丁满星没说话。她想到洛羽杉。洛羽杉上了大学,毕业了,留在了铜陵,在一家出版社上班,做校对。她说“挺无聊的”。丁满星不知道她说的“无聊”是指工作无聊,还是指这种生活无聊。从重庆到铜陵,一千多公里,上了四年大学,留在一座不是家乡的城市,做一份她觉得“无聊”的工作。这是她想要的吗?还是她也只是因为“大家都这样”?

      “你最近怎么老问这种问题?”于菲说。

      “哪种问题?”

      “就是那种……听起来很像在思考人生的意义的问题。”

      “我随便问问的。”

      “这种问题可不太随便。”

      丁满星没接话。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白天短,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丁满星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有戴耳机,因为她想听街上的声音。车声、人声、风吹树叶的声音、烧烤摊上油滋滋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锅在煮东西,咕嘟咕嘟的,什么都有。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大概五分钟。路过烧烤摊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根烤面筋。老板还是那个大叔,手脚还是那么利索。他看到她,说了一句“今天不加辣?”丁满星说“加”,他就多撒了一把辣椒粉。

      她拿着烤面筋边走边吃。烫,辣,但是好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只猫蹲在墙角,黑色的,不是洛羽杉逗的那只橘猫。黑猫看到她,竖起尾巴,叫了一声。丁满星掰了一小块烤面筋放在地上,黑猫走过来闻了闻,没吃,走了。

      丁满星把地上的面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走。

      到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影子在她的脚下缩短又拉长,像一个跟着她走的人。

      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有人正在往下搬东西。丁满星没在意,从旁边走过去。

      上楼的时候,楼梯间有人下楼。她让到一边,那人从她身边经过,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他看了丁满星一眼,没说话,下楼了。

      到了四楼,丁满星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洛羽杉的门开了。

      洛羽杉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袋垃圾。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回来了?”洛羽杉说。

      “嗯。”丁满星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洛羽杉提着垃圾袋往楼梯口走。丁满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洛羽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听到楼梯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又关上。

      她进去了。换鞋,放书包。辛莫兰还没回来,厨房里没有声音。丁满星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酸奶。白色的包装,蓝色的字,洛羽杉说的那个牌子。她倒了一杯,站在灶台边喝。

      酸奶有点凉,喝下去胃里冰冰的。

      她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柜子里。

      回到房间,她拿出作业本,摆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隔壁的阳台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不知道是哪里的话,一句都听不懂。

      丁满星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坐下。

      她翻开数学作业本,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写了一个“解”字。停了一下,又写了冒号。然后她开始写步骤。设未知数为x,根据题意列出方程,两边同时乘以——写到这里,笔又停了。

      不是不会做,是听到了一个声音。

      隔壁传来的,钢琴的声音,很轻。不是弹的,是播放的。洛羽杉在放音乐,纯音乐,钢琴曲。旋律缓缓的,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不着急,也不停。

      丁满星听过这首歌。

      不对,她没听过。但她知道是哪首——上次用听歌识曲没识别出来的那首。旋律是一样的,缓缓的钢琴,偶尔有几个高音,像水面上跳起来的浪花。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写完了那道题,又写了一道。钢琴曲停了,换了一首,还是钢琴,节奏比刚才那首快一些,像有人在跑。

      丁满星的笔跟上了那个节奏,写得比刚才快了。数字和符号一个一个落在纸上,排成行,连成片。她写完了一整页,翻过去,写下一页。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钢琴曲停了。隔壁安静了。丁满星的笔也慢了下来。

      她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

      把笔帽盖上,放在笔筒里。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她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路过客厅,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她关上客厅的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听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

      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另一边,没了。

      然后是开关的声音,“啪嗒”,灯关了。

      光从窗帘缝隙消失了。

      房间比刚才暗了一点。

      丁满星把手伸出被子,放在枕头边。窗外有风吹过的声音,树枝刮着外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挠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到了洛羽杉倒垃圾的背影。灰色的卫衣,头发披着,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见过这个画面好几次了。

      每次都不一样。

      但每次又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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