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你了，流星雨》跨海与跃洋

13、挺好的 丁满星醒来

　　丁满星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听隔壁有没有声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早上醒来先看一眼窗帘有没有透光、判断现在几点了，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听听隔壁有没有动静，看看那个人起床了没有。

　　没有声音。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很亮，说明太阳已经出来了，而且不早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比昨天早了半小时。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开始过今天要做的事。作业昨天写完了，今天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她可以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中午，也可以起来吃个早饭然后继续躺着。她选择了后者。刷手机刷到十点，起来刷牙洗脸，煮了一碗速冻水饺，端着碗坐到餐桌前。

　　辛莫兰从外婆家回来了，正在洗衣服。她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丁满星碗里的水饺。

　　“中午想吃啥？”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想做啥就做啥。”

　　辛莫兰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抖了抖，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话——外婆身体不太好，最近走路腿疼；老家的一个亲戚要办喜事，不知道要不要回去；楼下阿姨家的孩子考上了研究生，人家怎么那么厉害。

　　丁满星一边吃水饺一边“嗯嗯嗯”地应着，应到她妈说“楼下阿姨家的孩子考上了研究生”的时候，她多听了两句。不是因为她对研究生感兴許，是因为“楼下阿姨”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妈，隔壁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哪个隔壁？”

　　“四楼那个。”

　　“洛什么，上次不是说了吗，”辛莫兰想了想，“洛羽……羽什么来着。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跟她说话了？”

　　“碰到过几次。”

　　“人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辛莫兰没再问了。丁满星吃完水饺，把碗洗了，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洛羽杉”三个字。不是想查什么，就是想看看这三个字打出来的样子。

　　落羽杉。

　　还真是棵树啊……

　　丁满星删掉了搜索栏里的三个字，关掉了手机。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下午，她出门去超市买零食。不是家里没有吃的，是想出去走走。在家待了一上午，骨头都软了，再不出门她就要长在床上了。

　　她换了一件卫衣，穿上运动鞋，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着隔壁的门。门关着，没有声音。洛羽杉可能在家，也可能不在家。不知道。

　　电梯到了，她进去，按了一楼。

　　小区里的银杏树已经快秃了，只剩最后几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薯片。丁满星故意踩了几片，听到那个声音，觉得解压。

　　超市离小区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她进去，拿了一个购物篮，开始逛。薯片拿了两包，酸奶拿了一排，饼干拿了一盒，还拿了几包辣条。她不喜欢吃辣条，但于菲喜欢，周一可以带给她。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男生，戴眼镜，看起来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周末来打工。他把商品一件一件扫过条形码，动作不快不慢，扫到酸奶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酸奶买二送一，你要不要再拿一个？”

　　“不用了。”丁满星说。

　　她把东西装进袋子，付了钱，出了超市。

　　走回小区的路上，她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树好看，是看到一只猫从树后面钻出来。橘色的，瘦瘦的，就是洛羽杉在楼下逗过的那只。

　　猫看到她，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丁满星看着猫走远的背影，想到洛羽杉说“我试了好几次了，还是不行”。她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包薯片，拆开，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然后她站起来，走远了几步，回头看。

　　猫没有回来。

　　她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猫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因为地上有一小块薯片就回头。

　　她把薯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拎着袋子回家了。

　　进了小区大门，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楼下。深色大衣，帆布包，头发扎着。

　　洛羽杉。

　　她站在那里，面前放着两个购物袋，弯着腰，好像在整理什么东西。

　　丁满星走近了，才看清楚——洛羽杉在系鞋带。她的鞋带散了，购物袋放在地上，她蹲着系鞋带，系完了一只，开始系另一只。丁满星没有出声，站在几步之外，等她系完。

　　洛羽杉站起来，转身，看到她。

　　“回来了？”洛羽杉说。

　　又是“回来了”。上次说过一次的“回来了”。丁满星不知道洛羽杉为什么每次都用这句话开场——不是“你好”，不是“好巧”，是“回来了”。这句话像她们是一家人。或者像洛羽杉一直在等她回来。

　　这当然是丁满星想多了。

　　“嗯，”丁满星抬了抬手里的袋子，“去超市了。”

　　洛羽杉看了她手里的袋子一眼。“买了不少。”

　　“还好。你呢？”

　　“我也是。”洛羽杉指了指地上的购物袋。

　　丁满星看了一眼——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蔬菜和水果，另一个装着几盒酸奶和一些日用品。酸奶的牌子跟丁满星平时喝的不一样，是一个没见过的牌子，包装很简洁，白色的底色，上面印着蓝色的字。

　　“你喝这个牌子的酸奶？”丁满星问。

　　“嗯，这个好喝。”

　　“我下次试试。”

　　丁满星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下次试试”——试什么？试洛羽杉推荐的酸奶？洛羽杉没有推荐，她只是说她喝这个牌子。丁满星为什么要说“我下次试试”？这句话听起来像她们经常聊天、经常交流喝什么酸奶的体验一样。

　　洛羽杉没有表示意外，弯下腰，把两个袋子提到手上。

　　“要我帮忙吗？”丁满星问。

　　“不用，不重。”

　　两个人一起走向单元门。丁满星走在前面，拉开玻璃门，让洛羽杉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进了电梯，洛羽杉按了四楼，丁满星按了一楼——不对，她住四楼，她不用按。她站在电梯里看着四楼的按钮亮着，洛羽杉的手从按钮上收回去。

　　电梯里很安静。丁满星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这个味道来自洛羽杉，可能是从她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

　　丁满星觉得好闻。

　　她想说“你用的什么洗衣液，挺好闻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像一个查户口的人，或者像一个对邻居的生活用品过分感兴趣的人。她没说话。

　　“你吃了吗？”洛羽杉忽然问。

　　“还没。你呢？”

　　“也没有。刚买完东西回来，还没做。”

　　丁满星想说“那你可以做点好吃的”，但这句话太像没话找话了。她又咽回去了。

　　电梯到了四楼。两个人一起走出去，各自走到各自的门口。丁满星掏钥匙，洛羽杉也掏钥匙。两个人开门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两把锁，发出相似的“咔嗒”声。

　　“那……再见。”丁满星说。

　　“嗯，再见。”

　　丁满星进了门，换了鞋，把零食袋放在餐桌上。辛莫兰在房间里午睡，客厅里很安静。她把薯片从袋子里拿出来，放了一包在桌上给辛莫兰，另一包拿回了房间。

　　她把酸奶放进冰箱的时候，看了一眼洛羽杉说的那个牌子。白色的包装，蓝色的字，设计很简洁，比丁满星平时喝的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她从架子上拿了一盒，打开，喝了一口。

　　不是很甜，有一点酸，口感很浓。

　　好喝的。

　　她站在冰箱前，把那盒酸奶喝完了。然后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关上冰箱门。

　　丁满星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作业写完了，手机不想看，电视不想开。她又开始听隔壁的声音了。

　　有声音。很轻的，像是切菜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那种“哒哒哒”，有节奏，不快不慢。洛羽杉在做晚饭。

　　切菜声停了。然后是锅盖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啪嗒”一下，然后火苗“呼呼呼”地燃起来。

　　丁满星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这些声音从隔壁传过来，穿过一堵墙，进了她的耳朵。墙隔住了视线，但隔不住声音。她能听到洛羽杉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能听到锅铲碰到锅边的金属声，能听到油倒进锅里时那种“滋啦”的爆响。

　　她觉得自己像坐在洛羽杉的厨房里一样。

　　不是真的在，是想象中在。

　　她想了一下洛羽杉做饭的样子——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手握着锅铲，翻炒的时候手腕用力。锅里的菜冒着热气，她的脸在热气后面变得模糊。

　　丁满星睁开眼。她觉得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奇怪了——不是“奇怪”的程度，是“奇怪”的种类变了。以前她只是会注意到洛羽杉几点出门、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用什么牌子的笔。现在她开始想象洛羽杉做饭的样子了。

　　她把这个变化归结于“无聊”。周末太无聊了，作业写完了，手机没什么好看的，所以脑子就开始编故事。这不是她的错，是周末的错。

　　她这样告诉自己，信了。

　　晚饭时间，辛莫兰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丁满星吃了两碗饭，吃了很多排骨，吃得很撑。辛莫兰看她吃得多，很高兴，又往她碗里夹了几块。

　　“多吃点，瘦了。”

　　“没瘦，胖了两斤。”

　　“胖了好，太瘦了不好看。”

　　丁满星没反驳。吃完饭后，她帮辛莫兰收了碗、洗了碗、擦干净灶台。辛莫兰在客厅看电视，她回了房间。

　　晚上的时间过得很快。丁满星翻了翻手机，跟于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于菲说自己今天终于开始学习了，学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发了一个需要夸奖的表情包。丁满星回了一个大拇指，于菲不满意，说要她说“你真棒”，丁满星打了“你真棒”三个字，于菲才满意。

　　九点半，丁满星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路过客厅，看到隔壁的灯亮着。白色的窗帘透出暖黄色的光，看到不里面的人。

　　她关了客厅的灯，回了房间。

　　十点半，她躺到床上。手机最后刷了一遍，没有什么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发光的线。隔壁的灯光也从窗户透进来，比月光亮一些，暖一些，两条光在地板上汇合，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月光哪个是隔壁的光。

　　丁满星盯着那两道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又要上学了。

　　然后她又想：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不会在楼道里碰到洛羽杉？

　　想完这个，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只是习惯了隔壁有人。只是觉得这个人比之前的邻居安静，比之前的邻居好相处，比之前的邻居长得好看，比之前的邻居说话好听，比之前的邻居做的饭闻起来香。

　　这人挺好的。

　　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挺好的，不需要特别的原因。就像她觉得于菲挺好的，觉得陆与桑挺好的，觉得那个卖烤面筋的老板挺好的。这些都是“挺好的”，都一样。

　　她对洛羽杉的“挺好的”，跟对烤面筋老板的“挺好的”，肯定是一样的。

　　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