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到你了，流星雨》跨海与跃洋

12、删不删 阳台上的对

　　阳台上的对话结束后，丁满星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但没有写作业。她盯着桌上那本合上的物理练习册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伸手翻开了第一页。又看了十秒钟，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放下，又拿起。

　　她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像个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

　　最后她拿起杯子，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她又回到了房间，这次坐到了书桌前，没有再站起来。

　　她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上次做到一半的那一页。题目是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运动，画了一个圆形的轨迹，粒子从左边进入，从右边射出。她读了一遍题目，没读进去，又读了一遍，还是没读进去。

　　她不是看不懂，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刚才那段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洛羽杉。”

　　洛羽杉。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个“洛”字。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字写得不好看，横太长了，撇太短了。她又写了一个“洛”，比第一个好一点，但还是不满意。她写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写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纸上那六个“洛”字，觉得它们看起来像在排队。

　　她在第一个“洛”后面写了“羽杉”。洛羽杉。三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比单独写好看。她又把这三个字完整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洛。羽。杉。

　　然后她划掉了。

　　不是整行划掉，是画了一条横线穿过那行字，力度不大，下面还能看出来写了什么。她看着那行被划掉的“洛羽杉”，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面，开始做物理题。

　　这次她读进去了。公式写对了，数字代进去了，算出了答案。翻到后面对照了一下，对了。她翻回刚才那页，继续做下一题。

　　做完两道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于菲发来的消息，是一张自拍，她在家里穿着睡衣，头发用毛巾包着，脸敷着面膜，只露两个眼睛。配文是“美丽周末”。丁满星打了一行字：“丑”，想了想删掉了，打了“还行”，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回了一个句号。

　　于菲秒回：“句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人？”

　　丁满星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过了大概二十秒，于菲又发了一条：“你不回我就是默认了。”

　　丁满星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在写题。”

　　“周末写什么题，周末是用来休息的。”

　　“你刚才不是说期末考不进前十五你妈要收你手机吗。”

　　“所以我在护肤啊，心情好了才能学得好。”

　　这是什么逻辑，丁满星看不懂，也不想看懂。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题。第三题做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于菲发了一张美食照片，是她自己做的三明治，吐司、生菜、火腿、芝士，切成了三角形，摆得很整齐。

　　“我自己做的，厉害吧。”

　　丁满星看了一眼，觉得看起来确实挺好吃的。她打了四个字：“给我带一个。”

　　“周一给你带。”

　　“你不是说你这周末要学习吗，怎么还有空做三明治。”

　　“学不进去。”

　　丁满星没再回了。她把手机放到抽屉里——不是随手一放，是特意放到抽屉里，关上了抽屉。这样她就看不到消息提醒了，可以专心做题。

　　物理做完了，换数学。数学做到一半，她听到隔壁传来声音。不是音乐，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本书从桌上滑下去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丁满星停下笔，听着那面墙。

　　隔了几秒，又有一点声音，像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又是安静。

　　她想象了一下洛羽杉在房间里的样子。可能坐在书桌前看书，可能站起来去拿什么东西，可能不小心把书碰掉了，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这些动作在丁满星的脑子里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像慢放的电影。她看到洛羽杉站起身，手肘不小心碰到桌沿的书，书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把书放回桌上，用手把封面抚平，然后坐下来，继续看。

　　丁满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细节——洛羽杉弯腰捡书的时候头发会垂下来，她会用手抚平书的封面。这些细节是她编的，她没见过洛羽杉捡书，也没见过她抚平书的封面。但她觉得洛羽杉会这样做。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轻轻的、慢慢的，连关门的声音都比别人轻。

　　她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面向那面墙。

　　墙是白色的，刷了一层乳胶漆，摸上去有点粗糙。她伸手碰了一下墙，指尖感觉到一点点凉意。墙的那一面，洛羽杉可能正坐在书桌前，跟她隔着这堵墙，距离不到半米。

　　这个想法让她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从桌上爬起来，把剩下的数学题做完了。然后做了英语，做了语文。全部做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比平时快了不少，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有分心——不对，分心了，但分心的次数比平时少，可能是因为已经把该想的想完了，剩下的时间就老老实实写作业了。

　　她把作业本摞整齐，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她走出房间，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到阳台上。

　　隔壁的阳台门关着。透过玻璃，她能隐约看到洛羽杉的房间里拉着窗帘，白色的布帘，透光不透人的那种。看不到里面有人，不知道是在午睡还是在看书。

　　丁满星站在阳台上，喝完了那杯水。楼下有一个小孩在骑小车，红色的塑料车，脚蹬地往前滑。小孩的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水壶。丁满星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小孩骑得很快，快到好像下一刻就要翻了，但每次都没翻。

　　她把杯子拿回厨房，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于菲又发了好几条消息，基本都是废话，不是表情包就是吐槽作业太多。丁满星一一看了，没有回复。她打开音乐软件，戴上耳机，随便点了一个歌单。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想到了洛羽杉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习惯和喜欢不一样。

　　她又想到自己回答的那句“我们还挺像的”。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觉得这句话有点太近了。“还挺像的”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需要一定程度的熟才能说的话。如果是一个不太熟的人跟她说“我们还挺像的”，她会觉得很奇怪。但当时她说的时候，没觉得奇怪。

　　洛羽杉也没反驳。

　　丁满星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面朝窗户。她摘下耳机，外面的世界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像某种巨大昆虫的呼吸声。

　　隔壁没有声音。

　　她戴上耳机，继续听歌。歌单播到第七首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意识开始模糊。从清醒到睡着的边界是很模糊的，像一块糖慢慢融化在水里，你看着它在水中一点点变小，然后忽然就不见了。她在那个边界的某一刻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今天跟洛羽杉说了很多话，比之前加起来都多。她知道了洛羽杉的名字、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不养猫但喜欢逗猫、不喜欢吵。这些信息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张名片的大小，但丁满星觉得她已经比任何人都了解洛羽杉了。

　　这是错觉。她知道是错觉。但她控制不了这个想法。

　　她想：如果每天都能在阳台上遇到洛羽杉就好了。不用聊很久，就站一会儿，说几句话，各回各屋。这种日子听起来很平淡，但丁满星觉得，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她可能会很高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之前那样骂自己“有病”。她只是接受了这个想法，让它在脑海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随着呼吸慢慢把它吐了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于菲发的一条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你在干嘛？？？怎么不回消息？？？你是不是在跟隔壁那个聊天？？？我跟你说我今天看到一只猫特别可爱我拍给你看……”

　　于菲说话像她的笑声一样快，像机关枪，突突突突，停不下来。丁满星听完了，没有回。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了一遍最近的照片。大部分是拍的书本、卷子、窗外的天空，还有几张是于菲偷拍的，角度奇怪，光线也不好，把她拍得像个表情包。

　　她翻到最后一张，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在阳台上随手拍的照片，拍的是对面的楼和天空，取景框的右下角不小心带进了一小片隔壁的阳台——洛羽杉的阳台。照片里没有人，只有阳台栏杆和一小截晾衣架，衣架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白色的，一件深灰色的。

　　她忘了什么时候拍的了。可能是上次在阳台上的时候，不知道拍了什么，不小心把隔壁阳台拍了进去。

　　她看了几秒，没有删。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忘了删。

　　她对自己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