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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习惯不是喜欢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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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末。
丁满星睡到自然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眯了一会儿。十点多才真正爬起来。
辛莫兰已经出门了,留了纸条说去外婆家了,晚上回来。丁衡也不在。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穿着睡衣去卫生间刷牙,路过客厅的时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十二月的阳光不烫,暖洋洋的,看着就让人想晒太阳。
丁满星刷完牙,洗完脸,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着走到阳台上。
天很蓝,没有云。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腿短屁股圆,走起来一扭一扭的。丁满星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笑。
然后她看了一眼隔壁的阳台。
阳台门开着。
那个人也在阳台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看样子也是刚起床不久。她靠着阳台栏杆,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丁满星拿着牛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站在各自的阳台上。中间有一堵矮墙,只到腰的高度。如果矮墙没有隔断,她们几乎就是并肩站着的。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看到了丁满星。
“早。”
又是“早”。上次在楼道里说过一次的“早”。
“早。”丁满星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一套旧的棉质睡衣,衣服上印着碎花,领口有点松,头发也没梳。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穿着这套睡衣出来。
但现在回去换已经来不及了,太刻意了。
“今天天气挺好的。”丁满星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天气。这是她最讨厌的聊天话题——跟长辈在一起没话找话的时候才会聊天气。但此刻,除了天气,她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嗯,”那个人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不知道是水还是茶,“难得晴天。”
丁满星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但又不想就这么回房间。所以她就端着牛奶站在阳台上,假装在晒太阳。
两个人各自站着,没什么交流。但奇怪的是,丁满星并不觉得尴尬。如果是跟别人这样站在阳台上,一句话不说,她早就找借口溜了。但跟这个人站在这里,沉默是自然的,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不需要说话,只要并排站着就行了。
“你养猫吗?”丁满星忽然问。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蹲在花坛边逗猫的画面。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意外。“不养。”
“我看你上次在楼下逗猫了。”
“你看到了?”
“嗯,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那个人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猫不怕人,但也不让人摸。我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丁满星想到那个画面——她蹲在花坛边,手伸出去,猫看着她,她看着猫。上次她在十几步之外看的,现在她站在两米外,听她亲口说“我试了好几次了”。
好多次。
原来她不是偶尔遇到那只猫,是特意去找的。
“你下次要不带点吃的。”丁满星说。
“什么?”
“带点猫粮或者零食,它闻到了就会过来。光伸手没用,它不知道你要干嘛。”
那个人想了想,点了下头。“有道理。”
然后又安静了。
丁满星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睡衣的领口拢了拢。
“你一个人住吗?”她问。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知道答案了,但一直没机会问。
“嗯,”那个人说,“一个人在铜陵。”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是重庆的。”
重庆。
丁满星在脑子里飞快地检索了一下这个地名。重庆,直辖市,离安徽挺远。她为什么会来铜陵?
“那你来铜陵是……”
“上学,”那个人说,“在这边上大学,毕业了就没回去。”
“皖定学院?”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搬家那天看到了。”
“观察挺仔细的。”
丁满星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还是只是陈述事实。但她选择当夸奖听。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她继续问。
“在一家出版社上班,做校对。”
“出版社?”丁满星有点意外,“就是……看书的那种?”
“差不多。看稿子,找错别字,改病句。”那个人停了一下,“挺无聊的。”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个人又看了她一眼。“你觉得看错别字有意思?”
“不是,”丁满星说,“就是……跟书打交道,挺好的。”
她其实不知道出版社校对具体做什么,但她觉得跟书有关的都不会太差。而且这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应该跟书待在一起的——安静,内敛,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本书的封面,让人想翻开。
“你是学生?”那个人问。
“嗯,高二。”
“哪个学校?”
“一中。”
“成绩好吗?”
这个问题戳到了丁满星的痛处。她想了想,说了句“还行,就那样”。
那个人没有追问。
阳台上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楼下那只柯基已经被主人牵走了,小区里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鸟叫。
“你叫什么名字?”丁满星问。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从九月份第一次在楼道里遇到,到现在,快三个月了。三个月,她不知道隔壁住的人叫什么。她只知道她姓洛,从物业那里听来的,还是二手信息。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好像在想什么。
“洛羽杉。”她说。
洛羽杉。
丁满星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洛——羽——杉。三个字,每一个都好听。洛是水的名字,羽是鸟的羽毛,杉是树。水,羽毛,树。这三个意象放在一起,她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棵长在水边的杉树,羽毛落在树下的水面上。
“挺好听的。”丁满星说。
“谢谢。”
“我叫丁满星。”
“我知道。”
丁满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爸那天说的,”洛羽杉说,“‘这我闺女’。”
丁满星想起那天在电梯里,她爸指着她说了这句话。原来洛羽杉记得。她记得她爸说的话,记得她叫丁满星。
“你记得还挺清楚。”丁满星说。
“你名字挺好记的,”洛羽杉说,“满星,满天的星星。”
对。满天的星星。她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她妈辛莫兰说过,生她的那天晚上,天上星星特别多,所以取名叫“满星”。
她以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土。满星,听起来像某个小县城里才会取的名字。
但从洛羽杉嘴里说出来,“满天的星星”,忽然就没那么土了。
“你名字也好记,”丁满星说,“洛羽杉。羽杉。是不是一种树?”
“嗯,杉树。”
“你们那边有杉树吗?”
“不多,”洛羽杉说,“山里面挺多的。”
丁满星想象了一下重庆的山,满山的杉树,高高的,直直的,像这个人的名字一样,又安静又挺拔。
“你来铜陵之前,去过别的地方吗?”丁满星问。
“没有。上学之前在重庆待着,毕业之后来这里,一直在铜陵。”
“这儿很小,你不觉得无聊吗?”
洛羽杉想了想。“小有小的好处。什么都不远,去哪都方便。也不吵。”
“你不喜欢吵?”
“不太喜欢。”
丁满星想到自己的日常——于菲的鹅叫声、教室里的喧哗、课间的追逐打闹。这些都是洛羽杉不喜欢的。她们的世界确实很不一样。一个是闹的,一个是静的。一个什么都往外说,一个什么都不往外说。
“你呢,”洛羽杉问,“你喜欢这儿吗?”
丁满星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从小就在这里,习惯了。”
“习惯和喜欢不一样。”
这句话让丁满星愣住了。
习惯和喜欢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习惯就是喜欢——习惯了的东西,不会讨厌,那就是喜欢。但洛羽杉说得对,不一样。
她习惯了铜陵,但她说不上喜欢。
她习惯了十三名,但她说不上喜欢。
她习惯了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考试,但她说不上喜欢。
“你呢,”丁满星反问,“你喜欢铜陵吗?”
洛羽杉没有立刻回答。她喝完了杯子里的东西,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
“说不上喜欢,”她说,“但也不讨厌。”
“习惯?”
“嗯,习惯。”
丁满星笑了一下。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丁满星说,“就是觉得,我们还挺像的。”
洛羽杉没有反驳。
风吹过来,把洛羽杉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子。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没有耳洞。脖子很白,白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丁满星移开了视线,拿起牛奶杯,说:“我先进去了,有点冷。”
“嗯。”
“再见。”
“再见。”
丁满星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门。她把杯子放到厨房,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洛羽杉。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洛羽杉。洛羽杉。洛羽杉。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日记本。
翻到上次写的那一页——“今天知道她姓洛。”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知道她叫什么了。洛羽杉。重庆人。一个人在铜陵。在出版社上班,做校对。不养猫,但会去楼下逗猫。不喜欢吵。喜欢安静。”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喜欢安静”有点像废话。
她又加了一句:
“她的名字很好听。”
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抽屉。
窗外,洛羽杉还在阳台上。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她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丁满星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不是不想看了,是觉得再看下去,她会变得很奇怪。
她已经很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