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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竹竿 爬竹竿不许 ...

  •   第8章竹竿
      竹竿立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师父在开玩笑。
      三丈高,碗口粗,根部浅浅地插在庭院青砖的缝隙里,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竿顶那片枯黄的柏叶颤颤巍巍,像是在冲我招手——有本事你上来。
      “爬上去。摘下来。”师父站在廊下,双手笼在袖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倒杯茶。
      “不许用腿。”
      我盯着那根竹竿沉默了大概有十息。不许用腿。那用什么?用手。三丈高的竹竿,光靠两只手爬上去?这不是练轻功,是考校猴子的。
      “师父。”
      “嗯。”
      “弟子是来学武的。”
      “嗯。”
      “不是来考杂技团的。”
      师父没有回答。他只是阖上眼,那姿态我再熟悉不过——要么爬,要么下山。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竹竿前,抬头望了一眼竿顶那片柏叶。好,爬就爬。前世虽然没爬过竹竿,但爬过格子,本质上差不多——都是往上攀,都得靠手,都不许用腿(腿在桌子底下放着呢)。我伸出双手,一上一下握住竹竿,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脚离地。
      然后我就滑下来了。
      手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手掌已经磨出一道红印,细密的竹刺扎进皮肉里,麻麻痒痒的。三丈高的竹竿,我爬了不到两尺。
      再来。
      第二次,我换了握法,掌心尽量避开竹节上最粗糙的部位,十指死死扣紧。这次爬得高了点,大概有半丈。然后掌心出汗,打滑,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溜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十次的时候,我瘫坐在地上,双手火辣辣地疼,膝盖青了两块,袖口磨破了边。竹竿还是竹竿,柏叶还是柏叶,在三丈高的地方悠悠地晃,像是在嘲笑我。
      我盯着自己的手发愣。这双手,扫过地,抄过经,绑过沙袋跑过二十里山路。现在连一根竹竿都爬不上去。
      不对。
      不是爬不上去。是方法不对。
      用腿爬竹竿,腿能夹能蹬,分担大半体重,手只需配合引体。可不许用腿,全身的重量全压在两只手上。这意味着,我需要的不是蛮力,是另一种东西。
      阿碧上山送干粮的时候,大约是听说了我在庭院里爬竹竿的事。她站在廊下看了半晌,脸上写满了困惑:“姑娘,你这是在……练什么?”
      “轻功。”
      “爬竹竿……是轻功?”
      “进阶版。”
      阿碧沉默了。她的目光在我磨破的袖口和满是红印的手掌上停了停,然后默默放下食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听见她小声嘀咕:“好好的姑娘家,来少林寺扫地、抄经、跑山、爬竹竿……老和尚莫不是在公报私仇……”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第二日,继续爬。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我已经站在竹竿前。昨夜涂了阿碧送来的药膏,手掌上的红印消了大半,只剩几道浅淡的划痕。我活动了一番手腕脚踝,重新握上竹竿,深吸一口气。沙袋跑山练的是腿,竹竿练的是手臂和指力。二者加起来,才是完整的轻功底子。道理我懂。只是这竹竿实在太难了。
      爬。滑。爬。滑。爬。又滑。
      太阳从山后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我在竹竿上上下下的次数,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袖口磨破了三层,膝盖上青紫交加,掌心磨出四个亮晶晶的水泡。阿碧傍晚又来了一趟,看见我的手掌,脸色变了:“姑娘,这手还要不要了?”
      “要。”
      “要就别爬了!”
      “不爬,手留着也没用。”
      阿碧气鼓鼓地走了。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没办法。练武这条路上,没有人能替我爬这根竹竿。
      第三日。
      我站在竹竿前,没有急着伸手。我在想。师父不许我用腿,究竟是想难为我,还是想教给我什么东西?竹竿三丈,手臂之力有限,普通人绝无可能光靠蛮力攀到竿顶。必然有窍门。可窍门在哪?
      我闭上眼,回想昨天、前天爬竿时的每一个瞬间。滑下来的瞬间,手最用力的时候——那是身子最沉的时候。手最用力,身子最沉。为什么?为什么身子会沉?
      因为脚离地的时候,我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抓”上了。十指死死扣着竹竿,小臂绷得铁紧,肩膀耸到耳根。我以为这样抓得更牢,其实恰恰相反——越用力,越僵硬。越僵硬,气息越浮。气息一浮,身子就沉了。
      是了。心意气。
      扫地僧说过,心意到处,气自随之。可我这两日爬上爬下,满脑子都是“不能掉下去”,心是慌的,意是乱的,气是浮的。心浮则气浮,气浮则身沉。我越想抓紧,身子就越往下坠。
      我睁开眼,重新握上竹竿。这一次,我不再咬着牙跟自己较劲。我放松肩膀,调匀呼吸,让气息沉入丹田。
      心意,先到。不是在手上,不是在脚上——是在头顶三丈高处那片柏叶上。我不是要“爬”上去,我是“已经在那里了”。竹竿,不过是心意通达之路上的一个媒介。
      吸气。双手一上一下。发力。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没有滑。不是手变得更有力了,是身子变轻了。呼吸调匀之后,全身不再紧绷僵硬,反而像是被一股极细极柔的力道从头顶轻轻提着。手臂拉动身体向上,每上一寸,气息就跟着走一寸。手掌没有死死攥着竹竿,而是在抓与松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紧一分则僵,松一分则坠。
      一尺。两尺。三尺。半丈。一丈。
      竹竿在晃。晨风吹过庭院,竿身轻轻摇摆,带着我的身体也跟着晃动。可我并不慌张。因为心意还在那片柏叶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与竿顶连在一起。竹竿晃,我的心不晃。
      一丈五。两丈。两丈五。
      手臂开始发酸。不是那种撑不住的酸,是一种温热的、绵长的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肌肉深处被唤醒。我没有停,也没有加速,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一上一下,一呼一吸。
      竹竿的顶端越来越近。那片枯黄的柏叶,在晨光中变得清晰——叶脉分明,边缘微卷,叶尖上还挂着一粒隔夜的露珠。
      最后三尺。我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捏住那片柏叶。
      摘了下来。
      三丈高的竹竿顶端,我一个人悬在半空,指尖捏着一片枯叶。晨风从少室山谷间穿过来,衣袂猎猎作响。往下看,庭院小得像一方棋盘,扫地僧站在廊下,仰着头,双手依旧笼在袖中。
      我没有叫。没有笑。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里化作一团白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我松开手,从三丈高空直直落下。落地时膝盖自然弯曲,脚掌无声无息地踩在青砖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激起。
      一苇渡江的卸力,凌波微步的转圜——这一个多月的功夫,都化进了这一落之中。
      我走到廊下,双手捧着那片柏叶,递到师父面前。他低头看了看柏叶,又看了看我,伸手接过。
      “用了三天。”他说。
      “弟子愚钝。”
      “不算愚钝。”他把柏叶夹进袖中,转身往藏经阁走去,走了两步,停下。
      “从今日起,竹竿再加一丈。每日爬三次。”
      我的嘴角抽了抽。
      “另外,”他顿了顿,“从明日起,除了爬竹竿,再加一课。”
      “什么?”
      “站桩。梅花桩。”
      梅花桩。
      我站在庭院中央,握着满是老茧的手,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爬竹竿,只是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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