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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相 小无相功的 ...

  •   第5章无相
      《小无相功》的封皮与《易筋经》截然不同。
      《易筋经》是古朴的靛蓝布面,墨笔直书,端严方正,一眼便知是佛门之物。这本却是月白绢面,边角微微泛黄,封页上不见任何少林印记,只以极细的墨线勾勒了一朵莲花——八瓣齐开,花心空空,竟有种说不上来的玄妙韵味。
      我翻开第一页。
      一行不属于佛门的飘逸字迹赫然入目——
      “无相无作,是诸法实相。”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墨迹已旧得发灰,却仍透出一股洒脱逍遥的气息,与藏经阁内那些端严古拙的佛经抄本判若两途。
      逍遥派。
      这三个字几乎是本能地跳出脑海。原著中,小无相功正是逍遥派的独门内功,可模仿催动天下一切武学招式,堪称金系武侠中最不讲道理的作弊器之一。鸠摩智便是凭此功,在少林寺上以“七十二绝技”耀武扬威,差点把少林的脸面踩进土里。
      可逍遥派的不传之秘,怎会出现在少林藏经阁?
      我正想着,老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问来历。”
      我一凛,收敛心神,不再多想。师父既然不问,我也不该问。藏经阁里的秘密,大约比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都多。我只需知道,面前这本薄薄的绢册,是我要抄的第二本经。
      翻开第二页,正文开始。
      小无相功的口诀比《易筋经》短得多,不过百余字。字字飘逸,句句空灵。我提笔濡墨,照旧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调匀呼吸,让笔锋跟着气息走。
      可抄了不到三行,便觉得不对。
      《易筋经》抄写时,气息是下沉的。每一笔都像是从丹田深处抽出一根丝,稳稳当当地送到笔尖。可抄《小无相功》时,气息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浮,像是有一股极轻极细的气流在胸腹之间游走不定,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捉摸不住。
      我放下笔,皱眉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字迹虽然工整,却与抄《易筋经》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易筋经》的字是一笔一画刻进去的,有重量,有筋骨。而这几行字却轻飘飘的,像是浮在纸面上,风一吹就要散。
      调息。重来。
      第二遍,依旧如此。第三遍,仍是浮的。
      我不信邪,连抄了五遍,直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才颓然搁笔。五遍抄下来,字迹一次比一次端正,可那种“浮”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抄到最后一行时,我甚至觉得笔尖离开了纸面——分明还在写字,却感觉不到纸张的阻力,像在虚空中划动。
      什么鬼。
      “不必硬抄。”
      老僧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我。阁内光线昏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清亮如水。
      “《易筋经》是禅宗武学,重在‘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气息下沉,是以身为基,以意为梁,一砖一瓦地盖房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月白封皮的绢册上。
      “《小无相功》是道家功夫,重在一个‘化’字。不着于相,不拘于形。如云如水,无迹可寻。你以为是在盖房子,其实你要盖的根本不是房子——是一片天。”
      “……一片天?”
      “房子有梁柱可依,有根基可立。可天有什么?”老僧反问,“天什么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能容纳万物。”
      我似懂非懂。
      老僧不再解释,重新阖上眼。
      我低头看向那本绢册,看着那行“无相无作,是诸法实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无相。
      阿朱最擅长的本事,是什么?
      易容术。
      易容术的本质,恰恰是“无相”。抛弃自己的本来面目,去模拟另一个人的容貌、声音、神态、举止。易容到最高境界,不是化装得像,而是“成为”那个人。而在那一刻,“阿朱”的面目便不复存在——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这与小无相功,何其相似。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模仿天下武功。小无相功真正的根基,不在“功”,在“无相”。而“无相”这件事,阿朱——不论是原著里那个阿朱,还是如今的我——早就懂了。
      只不过从前,我是在脸上易容。如今,要试着在内息上“易容”。
      我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濡笔,蘸墨。
      这一次,不再纠结于气息的沉浮。我放松全身,让呼吸自然而然。笔尖触纸的瞬间,我不再去“控制”它,而是让笔自己走。
      沙。
      第一笔落下。笔锋在纸面上划过,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气息随之浮起,在胸腔中盘旋一圈,又缓缓散入四肢。我没有去管它,只是继续写。
      沙沙。
      第二字、第三字。气息越浮越高,到最后几乎要脱体而出,我整条手臂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可奇怪的是,越是轻,笔锋却越是稳。那些字不再是“刻”在纸上,而是“落”在纸上——像雪花落在水面,轻得不起一丝涟漪,却每一个都清清楚楚,不容忽视。
      百余字,一气呵成。
      收笔的瞬间,我长舒一口气。低头看去,纸上的字迹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端严方正的正楷,而是一种我从未写过的飘逸行书。字与字之间气韵相连,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串了起来,整页纸看起来竟有了几分那绢册原本的气度。
      更重要的是,我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刻意调息。
      可整篇抄完,通体舒畅,丹田温热,像是泡了个温泉回来。
      “懂了?”老僧问。
      我抬起头,眼中已经有了光:“弟子懂了。无相不是没有,是不拘。易筋经是立规矩,小无相功是破规矩。先立后破,方为真自由。”
      老僧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在那极短的一瞬,他眼中分明闪过了一丝极亮的光——不是蜡烛那种亮,是深夜闪电撕裂乌云那种亮,只一霎,又归于沉寂。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重新阖上眼,入定去了。
      我握着笔,坐在矮几前,心头却翻涌得厉害。不是因为他的赞许,而是因为方才那一瞬,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僧教我扫地,是要我学会“定”。
      教我抄《易筋经》,是要我学会“规矩”。
      再教我抄《小无相功》,是要我学会“破规矩”。
      先定心,再入规矩,最后破规矩而出。
      这三步,不是什么武学速成法。是他在用佛门与道家的智慧,为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弟子,一砖一瓦地铺一条通往“宗师”的路。
      不是教武功。是教武道。
      我将毛笔搁在笔山上,理好抄本,走出藏经阁。
      天已经黑了。
      庭院里古柏森森,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冽气息。我站在廊下,仰头望向少室山上那片无垠的星空。星光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是极细的雨丝。
      阿碧曾问我,老和尚是不是在刁难我。
      不是的。
      他是在救我。
      不只是在救那个可能会死于青石桥的阿朱,更是在救那个前世被困在格子间里、日复一日被生活打磨得麻木的自己。那个不敢说不、不敢反抗、不敢为自己活的人。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前世敲过键盘,写过代码。这一世,握过扫帚,磨过墨,抄过经。很快,它就要开始握剑。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人决定我的命运。
      夜色中,藏经阁二层忽然亮起一盏豆大的孤灯。
      我心中微动,转身推门入阁,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拾级而上。
      二层比一层更小,仅容数人立足。四面木架上,蒙尘的经卷堆积如山。老僧正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盏青铜油灯,灯芯吐出蚕豆大小的微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小无相功入门,七十二绝技可以择一两门浅尝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
      终于来了。
      “择何种?”我压住声音里的激动,尽量平淡地问。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他举起油灯,沿着木架慢慢踱步,光影在他枯瘦的手指间跳跃,在那些泛黄经卷的脊背上流淌,仿佛在抚摸一个个沉睡百年甚至千年的名字。
      “指法,有‘无相劫指’与‘拈花指’。前者刚猛,后者阴柔。掌法,有‘般若掌’与‘须弥山掌’。前者博大,后者精深。擒拿,有‘因陀罗抓’与‘寂灭抓’,爪力到处,金石为开……”
      他顿了顿,回过头,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轻功,有‘一苇渡江’。”
      我的呼吸屏住了。
      一苇渡江。
      原著中,达摩祖师以一苇渡江,是天龙世界里最出神入化的轻功身法。阿朱此生若有一门功夫能在青石桥雨夜救自己性命,不是硬碰硬的掌法,不是近身搏命的擒拿——
      是跑。
      是跑得比降龙十八掌还快。
      老僧看着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油灯递到我手中,用那双干瘦的手指了指木架最底层一个灰扑扑的角落。
      “自己去拿。”
      油灯在我手中微微跳动,火光不稳,可我的心比火光跳得更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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