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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抄经 抄《易筋经 ...
第4章抄经
藏经阁内比我想象的更暗。
时近正午,阁外日光正好,一入阁内却骤然黯淡下来。四面木窗紧闭,仅靠门缝透入的一线天光勉强照明,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檀香混杂的气味,厚重得像积了几百年的时光。
老僧已在蒲团上盘膝入定,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文房四宝和一册泛黄的经卷。
“坐。”
我依言在矮几前坐下。膝盖触地时微微一疼——前几日扫地的旧伤还未好透。我忍着没有皱眉,挺直脊背,双手搁在膝上,等他开口。
老僧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那册经卷上:“藏经阁所藏经书,分内功、外功、轻功、指法、掌法、拳法六门。凡七十二绝技,皆有经卷注疏,存于阁楼二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十二绝技。少林千百年来不传之秘。江湖上只消学会其中一门,便足以横着走。聚贤庄上,玄难大师以一门“袖里乾坤”震慑群雄;雁门关外,玄苦大师以“燃木刀法”教出了乔峰这等人物。若能将其中三五门练到精通,青石桥上,未尝没有自保之力。
老僧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道:“不必急。在习七十二绝技之前,你需先抄完这册。”
他将经卷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泛黄的封皮上,墨迹古拙,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易筋经》。
我险些失声叫出来。
易筋经。少林第一内功,天下武学之宗。原著中游坦之不过无意间练了几个月,便内力暴涨,硬接乔峰降龙十八掌而不死。扫地僧一出手就将它摆在我面前,简直像是随手扔了块石头,结果是块和氏璧。
“从今日起,每日抄经三个时辰。抄完一遍,方可停下。”老僧阖上双目,不再看我,“笔墨纸砚在案上,自己磨墨。”
“……是。”
我按捺住心头狂喜,伸手翻开经卷。
然后愣住了。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梵文译音。那些曲里拐弯的字符像一群漆黑的蝼蚁,挤挤挨挨爬满纸面,每一个都在嘲笑我脸上的错愕。
我不认识。
我,一个前世靠写代码吃饭的社畜,不认识梵文。
意外吗?不意外。但绝望是真的。
我抬起头,想告诉老僧——我不识字,怎么抄?可他双目紧阖,呼吸绵长,分明已入定境。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也是。原著里阿朱是什么人?听香水榭的大丫鬟,慕容家的易容高手,琴棋书画、奇门遁甲样样精通。易容术需要仿人笔迹,阿朱自然通晓各体书法。抄个经而已,在老僧看来,大约比扫地还简单。
可我呢?
我连毛笔都握不稳。
我坐在案前,盯着那些梵文发了很久的呆。日光从门缝里一寸一寸挪过去,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线。远处传来僧众早课的诵经声,混着木鱼声,悠远而肃穆。
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墨是松烟墨,研开来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我往砚台里加了三勺清水,捏着墨锭一圈一圈地磨。前世看过的古装剧里说,研墨要重按轻转,水多了加墨,墨浓了加水。我照着记忆来,研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研出一汪能用的墨汁。
铺纸。濡笔。开始抄。
头一行字,我写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笔锋在宣纸上不听使唤,横不平竖不直,该粗的地方细了,该收的地方散了,写出来的“阿”字像个歪嘴的葫芦。我盯着那个丑字看了半晌,忽然想笑。
慕容家的大丫鬟,写得一手好字的阿朱,此刻写出这么个玩意儿,传出去大约没人信。
可我偏要写。
丑又如何?丑就多写几遍。今日丑,明日未必。明日还丑,后日再写。我不信写上一万遍,还能丑到哪儿去。
我重新濡笔,继续抄第二行。
---
前三日,痛苦。
不是身体的痛——扫了七天地,手上水泡早磨成了茧,握笔不算太难。痛苦的是脑子。
梵文译音念起来拗口至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波罗僧揭谛”,“萨婆诃”——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不知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像前世背英语单词时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啃,抄完一行忘一行,抄完一页忘半页。
可抄着抄着,有件怪事发生了。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感觉,细微到我花了整整三日才注意到。
每次我落笔,写下“阿”字的时候,气息会自然下沉到丹田;写到“弥”字,气息顺着脊柱缓缓上升;写到“陀”字,气息从口鼻徐徐呼出。一呼一吸之间,恰好与落笔的节奏相应。一个字一个呼吸,不多不少,不疾不徐。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第四天,我刻意打乱了呼吸的节奏,结果写到第三行便觉得胸口发闷,手也抖得厉害。我连忙调回原来的节奏,胸闷顿时消散,笔尖重新稳了下来。
我放下笔,望着面前抄满字迹的宣纸,心头忽然敞亮了一角。
这不是巧合。
《易筋经》的口诀,不在经文的字面意思里,而在这誊抄的过程之中。一笔一划,一呼一吸,本身便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内功调息之法。
扫地僧叫我抄经,不是让我学梵文,是让我学会呼吸。
我闭上眼,仔细回忆这三日来抄写的经文。那些拗口的梵文在脑中一字字排开,每一个字的笔画顺序、落笔轻重、呼吸长短,都清清楚楚,像被刻进了骨头里。
原来如此。
第五日起,我不再纠结于“认不认得”这件事。我只管抄,只管呼吸,只管让笔锋跟着气息走。抄着抄着,墨汁似乎也不那么难研了,笔管也不那么难握了。宣纸上的字迹从歪歪扭扭渐渐端正起来,虽说离“好”还差得远,但至少横平竖直,有了几分模样。
更奇妙的是,我的耳朵变得极灵。
起初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后来能听见老僧的呼吸声——那呼吸悠长而均匀,入息如丝,出息如缕,一呼一吸之间相隔竟有十几息之久。再后来,我甚至能听见阁外古柏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听见后院僧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听见楼下木鱼敲击的余韵在梁间萦绕。
整座藏经阁像是活了过来,每一寸木头都在呼吸,每一粒微尘都在说话。
我忽然想起扫地僧的话——心意到处,气自随之。
这,便是“心意气”了吗?
---
第七日傍晚,我抄完了最后一个字。
宣纸堆了厚厚一摞,足有大半寸高。我用了一整日的时间将散页理好,用棉线装订成册。歪歪扭扭的字迹铺满纸面,远看像一队队醉酒的蚂蚁,近看却自有一种笨拙的端正。
我将经卷连同抄本一起捧到老僧面前。
老僧缓缓睁眼,目光在那摞宣纸上停了停,没有去翻,只说了句:“念一遍。”
我一愣,随即垂目敛神,从头念起。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很奇怪。这些梵文译音,我分明不解其意,可念诵时却自然而然知道何处该停、何处该连、何处该重、何处该轻。仿佛我抄的不是经文,是一首早已谙熟的曲谱。此刻张口,不过是将谱上的音符一个个拨响罢了。
老僧听着,面色如常。直到我念到最后一句“皆大欢喜,信受奉行”,他才微微点了点头。
“七日前,你连笔都握不稳。”
我低下头,面上有些发烫。
“今日能抄完一遍《易筋经》,虽有形无神,也算入了门径。”他将经卷收回,搁在案角,“抄经不是抄字,是在调息。两百零七字,字字对应一呼一吸。你能抄完而不走岔,说明心意已能驭气。从明日起,可上二楼了。”
二楼。
七十二绝技。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弧度。可一抬眼,正对上老僧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股子雀跃便像被泼了盆冷水,嗤的一声灭了。
“你很急。”老僧说。
我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急着学武,急着变强,急着去应对那个人。”老僧的语声不疾不徐,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可武功不是砖石,不是搬来堆上便能成墙。少室山上曾有个小沙弥,三年习成十三门绝技,可后来疯了。”
我心头一凛。
“为何?”
“心不够大,装不下那么多东西。”老僧阖上眼,“七十二绝技,每一门都需要相应的佛法化解戾气。你心中那块巨石尚未搬开,若此时去习那些杀伐之术……”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落在我心上。
“恐成魔。”
三个字,在这幽暗的阁楼里回荡许久,才慢慢沉入寂静。
我跪坐原地,浑身发凉。
是了。原著中少林为何规定七十二绝技不可兼修?正是怕武学戾气反噬,走入魔道。玄澄大师何等天纵奇才,十三绝技傍身,最终却走火入魔,功力尽废。萧远山、慕容博潜入藏经阁三十年,盗学绝技无数,到头来落得一身暗疾,若非扫地僧出手,早已命丧少室山。
而我,一个穿越来不到一个月、连毛笔都握不稳的人,竟然急着一口吃成胖子。
可笑。
可悲。
“弟子明白了。”我深深伏下身,额头触地,“弟子不急。”
老僧没有说话。
阁内静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低开口。
“明日上二楼。不学七十二绝技。”
我抬起头。
他依旧阖着眼,嘴角却似乎微微上扬了一分——那弧度极浅极淡,像冬日水面一闪而过的日光。
“先抄经。”
“……什么经?”
“《小无相功》。”
我愣了一瞬,旋即用力忍住想笑的冲动,毕恭毕敬地伏下身去。
“弟子遵命。”
七日抄经,心意初通。
这一章是阿朱武学之路真正的起点——不是学招,是学呼吸。后面的七十二绝技、小无相功,都要从这里长出来。
下一章:小无相功,逍遥派的影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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