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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扫地 扫了七日落 ...
第3章扫地
扫地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藏经阁前一方庭院,三丈见方,青砖铺地,两侧各植一株古柏。每日晨昏,落叶覆满砖缝,我需在天亮前洒扫干净。老僧的规矩很简单:日落前扫完即可,不限定时辰。但他每日清晨推开阁门第一件事,便是低头看看地面,然后抬头看看我,一句话不说,又阖上门。
那眼神不咸不淡,却比任何言语都让人难受。
我自认手脚不算笨拙。前世虽没扫过几回地,但好歹是能独立完成大扫除的成年人。可这方庭院仿佛与我作对——刚扫净东边,西边又落一层;才拢起一堆,一阵风过,枯叶四散,前功尽弃。
头三天,我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
阿碧在寺外山脚的客栈住下,每隔两日上山送些干粮衣物。她见我一双手磨出了水泡,心疼得直跺脚:“姑娘,那老和尚分明是刁难人!这满院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何时是个头?”
我笑笑不说话。
刁难吗?或许。但更可能是考验。
原著中扫地僧的武功已臻化境,无招胜有招,无形胜有形。他教我的第一课是扫地,绝非随意为之。只是这“扫地”里藏了什么玄机,我一时还参不透。
---
第五日,我换了种扫法。
往常我总是心急,恨不得一口气扫完,好腾出时间做别的。可落叶偏不吃这套。我快,它更快;我急,它更散。倒是偶尔弯腰拾起一片,细细端详——那枯黄的叶面上脉络分明,边缘卷曲的弧度各不相同——反觉得心静了些。
这天起,我不再赶时间。我慢慢地扫,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前世听过的白噪音。扫到古柏下时,我会停一停,抬头看看枝叶间筛落的日光;扫到墙角时,我会弯腰把每一片嵌在砖缝里的碎叶都拾起来,不急不恼。
说来也怪,当我慢下来,落叶似乎也慢了下来。
那一日,我头一回在天黑前扫净了整座庭院。
扫地僧推开阁门,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笑,也许只是暮色投下的错觉。然后他阖上门,阁内传来平稳悠长的诵经声。
我抱着扫帚站在庭院中央,忽然觉得,这扫地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
第七日。
清晨落了场小雨,柏叶沾了水,黏在青砖上格外难扫。我正蹲在墙角用指甲抠一片顽固的湿叶,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极轻,极稳,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不疾不徐。
我回头,扫地僧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双手笼在袖中,正低头看我。
“师父。”我起身行礼。
他“嗯”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地面,又移到扫帚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可知,世人为何扫地?”
我一愣。
这问题看似简单,可细细一想,却不好答。
“为净。”我试探着说。
“何为净?”
“无尘。”
“无尘为净,”老僧微微颔首,又不置可否,“那你扫了七日,可曾扫净?”
我低头看了看地面。雨后青砖上,水渍未干,细看仍能瞧见几粒微尘。我诚实摇头:“不曾。”
“既知不曾,为何还在扫?”
我张了张嘴,忽然答不上来。
是啊,既然扫不净,为什么还要扫?既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永无止境,为什么还要日复一日地做?
老僧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走到古柏下,从袖中取出一把比我的还破旧的扫帚——那是一把帚柄磨得发亮、帚尾稀疏得只剩几根竹枝的老物件。他弯下腰,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沙。沙。沙。
他的扫帚擦过青砖,声音比我的轻得多,也稳得多。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起初只觉得寻常,可渐渐便看出了不同——
他扫过的地方,落叶被拢成一堆,却不是堆在墙角,而是恰好堆在古柏树根的凹处。他扫过的路线,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看似随意,却将整座庭院走成了一个大圆。而那圆心,恰好是他每日打坐的蒲团。
更奇怪的是,他扫完之后,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一片新叶落下。
仿佛连风都在等他将这一轮扫完。
老僧直起身,将扫帚搭在树根旁,转身看向我。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清明如水,倒映着雨后初晴的一角天空。
“扫地,”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分明,“扫的不是地,是你的心。”
“心若有尘,扫帚再勤,也不过扬尘而已。心若无尘,叶落叶停,又有何碍?”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这七日,第一天急,第二天气,第三天躁,第四天倦。直到第五日,才静了些。”
我脸一红。原来这些天他都在看着。
“弟子愚钝。”我低下头。
“愚钝不愚钝,不在天资,在心。”老僧转过身,缓步走向藏经阁,“你心中有事。那件事,横在你心间,如一块巨石。你一日不放下,便一日扫不净这方庭院。”
他的声音从阁门内传来,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融进了暮色里:“何时你能扫净心中落叶,何时便算入了门。”
阁门轻轻阖上。
我独自站在庭院中央,握着扫帚,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我心中有事。
那件事叫青石桥,叫降龙十八掌,叫塞上牛羊空许约。我千里迢迢来少林,名曰拜师学艺,实则是在逃——逃离那个既定的结局,逃离那个命中注定会打死我的人。
我扫了七日的地,却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每一扫帚落下去,脑中转的都是杏子林、聚贤庄、雁门关。我想的是如何避,如何躲,如何活命。
却从未想过——扫地僧这样的绝世高人,为何偏偏教我扫地?
不是敷衍。不是考验。更不是刁难。
是治病。
治我的心病。
我重新拿起扫帚,深吸一口气,从东边开始,一帚一帚地扫。
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想。不想青石桥,不想降龙掌,不想那个素未谋面却让我恐惧了无数个日夜的乔峰。我只听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只看落叶在帚尖聚拢的弧度,只感受暮色一寸一寸漫上脚踝的凉意。
沙。沙。沙。
不知扫了多久,我直起腰,环顾四周。
庭院干净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风一吹就会破功的干净,而是真的干净。每一片落叶都归了根,每一粒浮尘都落了土,整座庭院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清朗朗,明明净净。
我的心,也像是被水洗过一般,说不出的松快。
忽然,我低头看向手中的扫帚。方才那一番清扫,我分明没有用多大力气,可扫帚过处,连砖缝里的陈年积垢都被带了出来。那不是一把破竹帚能做到的事。
我试着再次挥动扫帚。
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传到帚尖,在帚尖触及地面的瞬间轻轻吐出。落叶被这股力道轻轻托起,无声无息地归到一处。
内力?
不对。我从未练过武功,哪来的内力?
那是……
“不错。”
身后传来声音。老僧不知何时又出了阁,正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扫帚上,又落到地面上,最后落回我的眼睛。
“七日入门,不算太慢。”
我心头一跳,正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他说,“从明日起,扫帚搁下。来阁内抄经。”
他转身入内,走了两步,忽然停了停。
“对了,”他的声音难得有一丝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旧事,“你方才所悟的那股气,叫‘心意气’。心意到处,气自随之。扫地也好,抄经也罢,乃至天下万般功夫,不过都是‘心意’二字的化用罢了。”
“今日起,你算是入了门。”
阁门阖上,余音袅袅。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破旧的竹扫帚,忽然笑了。
入门了。
青石桥,你且等着。
这一章写了很久,删删改改,总觉得不满意。后来索性放下笔,去阳台发了会儿呆,忽然就通了——阿朱的心不静,我又何尝静了?
扫地僧说“扫的不是地,是心”,这话其实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写作如扫地,越想快越写不好,慢下来反而顺了。希望这一章能让读到这里的你,也感受到片刻的安宁。
当然,下一章就不会这么佛系了。阿朱要进藏经阁了,《易筋经》安排上,七十二绝技也在货架顶层等着。抄经抄出什么幺蛾子?敬请期待~
照例求收藏求留言,每一条都是码字的动力源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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