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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与热 铁匠闯入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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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多没有再离开。
那个自称流落市井的铁匠西奥,常常出现在巷尾,驻足在埃利安阴暗破败的屋前。
从前“偶然”的相遇,变成了朝夕相处,埃利安写下诗句,西奥多吟诵,破碎的文字中,渐渐生出一丝道不明的情愫,任由晚风带走,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在此之前,埃利安的人生,只有黑暗。
看不见的日子里,世界是永恒的灰黑,是巷弄里常年不散的霉腐湿气。埃利安靠着零碎的诗句换取果腹的面包,他活得无人在意,活得毫无尊严,诗歌是他仅存的慰藉。
可是,西奥多出现了,颠覆了他认知里的人间。
西奥多的诗句如同他本人一般,虽满身铁锈尘土,骨子里却刻着高贵,有着不容践踏的威严。铁与血,是对埃利安最致命的吸引。当西奥多靠近他时,埃利安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隐藏在泥土和铁锈下的淡淡的檀木清香。西奥多想要将世间的美好,全部捧到他的面前。
埃利安从西奥多身上得到的第一件东西是尊严。
常年混迹巷弄,他的衣服上时长沾着泥泞,旁人路过他时总是快步离开,无人在意一个盲眼流浪的诗人是否整洁体面,只有好心的老约翰会给他留下卖不出去的面包。西奥多把他所有的狼狈都看在眼里。两人相熟之后,西奥多亲自打来温热的清水,替他擦去脚底的泥泞。几日后还送来了干净的棉布衣,衣料细腻温暖,贴着皮肤,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柔软。
巷弄阴冷潮湿,让埃利安手脚冰凉,一到秋冬便生满冻疮,红肿溃烂,又痒又痛,无人过问。西奥多便每日夜里,用温热的药膏细细替他涂抹按摩,轻柔揉开他僵硬冰冷的指节,一点点抚平那些丑陋的伤痕。
他从不会因为埃利安失明、落魄、卑微,就有半分敷衍与轻视。他会替他整理褶皱的衣角,会擦干净他指尖沾染的细碎灰尘,会让哪怕身处破败陋室的埃利安,也活得干净、体面、被人珍重。
那是埃利安这辈子,第一次拥有活着的尊严。
不是乞讨得来的苟延残喘,不是旁人怜悯的施舍,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被人认真对待的体面。原来一个人,是可以□□干净净爱着的。
埃利安得到的第二件事是在意。那天中午,西奥多谎称自己新打的铁器卖到了钱,给埃利安带来了蜂蜜和松软的蛋糕,以及一碗热乎乎的羊汤。埃利安第一次吃到这种甜蜜柔软的食物,喝下的羊汤像一股暖流,温暖了他的身体。可是他的肠胃并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当西奥多一如既往来到他的门前,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外等待。西奥多顿觉不妙,快速冲进房里,才发现床上瘦弱的少年,正因为肠胃的痉挛而痛哭地蜷曲着,薄唇紧闭,面色痛苦而苍白。
西奥多心中一沉,跨步到床前,粗糙的手掌抚上埃利安的额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薄汗,原本总是安静垂落的眼睫此刻痛苦地颤抖着。埃利安感受到西奥多的气息,却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痛苦地闭着眼睛。
西奥多将埃利安打横抱起,少年轻得像一片羽毛,蜷缩在他的怀中。西奥多要带他去自己的临时住所。
马车上,他不敢再把少年放下,就这么半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胸膛,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冷汗与未干的泪痕。
“怪我。”西奥多低沉的嗓音里满是自责,一下下轻轻顺着埃利安汗湿的头发,“是我没考虑周全。”
埃利安靠在他怀里,虚弱地喘着气,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可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却没有松开分毫。埃利安在摇晃的马车上渐渐睡去。
医生走后,西奥多给埃利安喂下药,埃利安静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闭上了眼睛。
“睡吧,”西奥多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用羊毛毯裹住他瘦削的身体,指尖拂过他眼尾未干的泪痕,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会治好你的。”
埃利安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听见西奥多起身离开的脚步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慌乱,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空荡的空气。
“别走……”他在心中呢喃,却始终没敢发出声音。
药效的作用下,埃利安身上舒服了很多,也渐渐适应了陌生的环境,身下柔软的大床让他觉得像躺在棉花上一样,他觉得身体也变得软绵棉的,朦胧的睡梦中他好像躺在了西奥多的身边,额头传来柔软而又温暖的触感。
在后来康复的日子中,西奥多小心照料着埃利安脆弱的肠胃。耐心吹凉滚烫的汤羹,细心挑掉坚硬的坚果壳,埃利安小口吞咽着甜暖的食物,灰蓝空洞的眼底,悄悄满上一层湿润。
西奥多给予埃利安的第三件事是让埃利安看见世界温柔的。
埃利安自幼失明,世间万物于他而言,只有声音、温度与气味,无半分美好可言。他听惯了巷弄的争吵怒骂、市井的刻薄讥讽,以为世间所有声响,皆为嘈杂恶意;以为世间所有光景,皆为阴冷荒芜。是西奥多,一点点替他描摹出黑暗之外的温柔世界。
在西斯里少有的晴日里,他会来到埃利安的窗沿,轻声告诉他:“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落在手上是软软的温度,巷口的人也多了起来,我的铁铺生意很好,赚了很多钱。”
风起时,西奥多会说:“风来了,可能不久就会下雨,下雨的时候我可以多待在你的身边。”
下雨时,他会陪他静坐窗前,听淅淅沥沥的雨声,低声絮语:“雨很轻,不冷,空气里有一些药草的清新。”
他用温柔的话语,为失明的埃利安,搭建出了一个完整、明媚、温柔的世界。
埃利安看不见山河风月,看不见花草朝阳,可借着西奥多的声音,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间不只有苦难、饥饿与冷眼,原来世间有暖阳、清风、花香与温柔。荒芜多年的心底,一寸寸生出嫩绿的枝芽,冰封的世界,终于迎来了一束遥遥天光。
第四件彻底困住他心意的,是无条件的偏爱与包容。
埃利安敏感、忧郁、脆弱他习惯性接受所有的不公、习惯性卑微、习惯性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他偶尔会惶恐不安,会对着空气喃喃自我否定,会因为一点小事手足无措。
可西奥多永远包容他所有的脆弱与不安。
他会认真听完埃利安所有细碎的、无人在意的诗句,哪怕只是少年随口的呢喃,他也会静静聆听,眼底盛满旁人从未给过的珍视。所有人都只把他的诗当作博取同情的工具,唯独西奥多,正如埃利安读懂了他的诗句一样,他也读懂了埃利安字句里的孤独、赤诚与温柔,读懂了他憔悴空洞的皮囊之下,干净纯粹的灵魂。
直到有一天,埃利安开口问他:“我一无所有,又看不见,不值得你这样好。”
西奥多认真地回答道:“你值得一切美好的事物。”
西奥多看着陷入沉思的埃利安。半响,他郑重开口,问他要不要跟自己离开。
埃利安没有犹豫。
“好。”他轻轻点头,声音柔软又笃定,“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