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维斯特》昨日升

4、华丽的牢笼

　　离开那天，雨停了。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巷口。埃利安告别了老约翰，被西奥多牵着上了车，一路上由颠簸变成了平稳，外面的吵闹声也没了，只剩下好闻的花草味。

　　其实一直以来，埃利安也感受到西奥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他当过兵，参加过战争，他的家境应该算得上优渥，打铁可能是一种磨炼。而这样的自己真的能永远待在他身边吗......

　　车停了，埃利安脚踩在地上，是光滑的大理石，脚步声都有回音。

　　“别怕。”西奥多牵着他穿过长廊，进了一间庭院。

　　这里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大宫殿，而是一个很安静的别苑。地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窗户开着，能听见外面有流水声，还有鸟叫。

　　屋里的东西都是埃利安喜欢的。清甜的蜂蜜水，松软的面包，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窗边书桌上是上好的羊皮纸和墨。西奥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把这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在这里，埃利安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挨饿受冻。整个庭院只有他和一个不爱说话的侍女。

　　埃利安逐渐感觉到自己分辨不出黑夜和白天，只有当西奥多走进他时，他才知道，现在是昼夜在更替，或者是更黑的夜晚。

　　可是西奥多最近变得忙碌，处理这些天来朝政上的事物。好久没能去往埃利安的住处。

　　对于埃利安来说，西奥多不在的日子，他一个人陷入了无尽的黑夜 在黑暗中，他常常感到不安。

　　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了。柔软的床铺、精致的食物、甚至窗外花园里传来的鸟鸣。越是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他想念那条漏雨的旧巷，想念那个满身铁锈味的西奥，甚至出现了分离焦虑。

　　那天晚上，西奥多处理完政务，像往常一样来到他的房间。

　　埃利安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秃了毛的鹅毛笔，那是他从旧巷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他变得更加安静。

　　“西奥，”埃利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的试探，“我发现了很多变化。”

　　西奥多倒水的手停顿了一下，走到他身边：“什么变化？”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埃利安微微仰起头，那双失焦的，灰蓝色的眼睛，此时正直直地对着虚空，“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身上有很重的铁锈味，还有尘土的味道，很真实。可是现在……那种味道渐渐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檀香，还有......墨水的味道。”

　　西奥多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里的环境很好，很舒适，可是他不是一个铁匠会住的地方，我在这里常常会想，和我相处那么久的人到底是谁，我对你的认知，只停留在那个巷子里”

　　埃利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西奥多的掌心，“以前这里有很厚的老茧，摸起来很粗糙，很温暖。但这几天，那些老茧好像变软了。西奥，铁匠的手，是不会这么快变软的。还有......”

　　“够了”西奥多不想再听下去。

　　埃利安今天说的话，是他来到这里后，说得最多的一次。可没有一句是西奥多爱听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西奥多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埃利安，有些谎言是为了保护你。铁匠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也是我。”

　　他为埃利安布置的房间，按照他的喜好准备食物，却没能换来埃利安的喜欢。几天未见，也没有听到他的牵挂。取而代之的是埃利安的不安和对他的质疑。

　　“保护...”埃利安猛地抽回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不，这是欺骗。西奥，无论你是何身份，拥有多少荣华富贵，于我而言都毫无意义。我在答应和你一起走的时候，就做好了接受全部的你，我所求的从不是高位者的怜悯，我想要的，不过是雨夜里那个纯粹的西奥。是那个愿意和我坦诚相待，推心置腹的人...是愿意听我念诗，能读懂我的人。可如今……你怎么会不懂......用你的‘保护’，让我对你一无所知，我的眼睛已经瞎了，不想让心也是瞎的。”

　　“埃利安！”西奥多第一次带着怒火叫他的名字
　　这一声低吼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埃利安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向后退去。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跟这样的我在一起，连心也是瞎的，对吗！”西奥多一步步逼近，看着他惊恐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但怒气更胜一筹，长期的上位者习惯，让他口无遮拦，“埃利安，我给了你尊严，给了你最好的生活，这不是你想要的平等吗？！”

　　那一刻，埃利安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想要的霸气，是诗句里那种对抗命运的坚韧，而不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压迫。

　　“对不起……”埃利安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烟，“是我错了。”

　　西奥多看着他这副顺从的模样，心里反而更加烦躁。他深深看了埃利安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埃利安知道，那个会给他削苹果、会握着他的手说“你值得被尊重”的西奥，只是短暂的存在。

　　……

　　当天深夜，王宫陷入沉睡。

　　埃利安脱下身上丝绸睡衣，将它整理好，端正地放在床头。他又换上了那件旧巷里穿的、已经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支秃了毛的鹅毛笔。

　　他摸索着墙壁，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那扇华丽侧门。

　　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却觉得无比轻松。

　　然而，他低估了西奥的掌控欲。

　　就在他刚刚跑出花园的围墙，跌跌撞撞地来到那条熟悉的石板路上时，巡逻的士兵就听见了动静。

　　“谁在哪？抓住他！”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冰冷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埃利安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两个强壮的侍卫按住了肩膀。将他送到国王面前。

　　此时，西奥多黑色的军礼服还未来得及换下，披着一件丝绒披风，像是刚从外面归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晦暗，眼底布满血丝，那是疲惫，是愤怒，更是被抛弃的恐惧。

　　“你要去哪？”西奥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这么着急离开？哪怕死在外面，也不愿意留下来？”

　　埃利安被迫仰起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不属于那里……西奥，求求你，放我走吧。我只适合瞎子，根本不配留在这里……”

　　“配不配，是我说了算！”西奥多猛地打断他，
　　看着埃利安满脸的泪水和决绝，西奥多心中的怒火与心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不想伤害他，可他更无法忍受失去他。

　　“我不会让你逃跑的，”西奥多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西奥多低下头，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语气说道，“我会让你一直待在我身边，见证我做所有的事情。”

　　埃利安浑身发颤，眼前的人让他觉得害怕。

　　“带回去。”西奥多松开手，转过身，不再看他，“把寝宫所有的门窗都封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让他踏出房间一步。”

　　“是，陛下。”

　　陛下……

　　埃利安想过关于西奥的所有身份，可能是养尊处优的富商，是四处游历的旅人，甚至是隐匿行踪的贵族，却唯独从未想过，他会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

　　过往所有的温柔，在此刻尽数化为尖锐的冰棱，狠狠扎进他的心脏。那些朝夕相伴的暖意、细致入微的呵护、平等相待的温柔，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装。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西奥多从不为生计发愁，为何总能第一时间给他带来最合心意的吃食，为何那间别院处处精致奢华、隔绝尘世；明白了他华的横溢的诗句、处事时的从容，从来都不是普通人模样。

　　他的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回放着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那天在雨巷里，自己用诗乞食，捧着那块硬邦邦的面包，卑微地乞求着那两个侍卫，想起自己毫不犹豫的脱下唯一的外套。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国王，一定就站在不远处，像看戏一样，看着他的窘迫，看着他的卑微，看着他在泥泞里挣扎。

　　“他一直在看着我……”埃利安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那一夜，埃利安被带回了那个华丽的房间。

　　他听到了门锁落下的声音，听到了窗户被钉死的声音。他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终于明白，那个温暖的梦，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