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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伤痕 晨露沿着叶 ...

  •   晨露沿着叶尖滑落,滴在慕容烬眉骨,冰凉惊醒残梦。
      他睁眼,林间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冽与腐败交织的气味。没有时间品味。他起身,检查了腰间弯刀朔风,刃口昨夜擦净的血槽在晨光下泛着哑光。
      按照石阵的指引走,穿过一片蕨丛,就离禹王庙不远了,他祈祷不要再遇到什么危险,并不是害怕,而是为了能早一步到达禹王庙,和那个女人相见。
      突然,他看到地面有许多奇怪的脚印,巨大,深邃且步距违反常理,泥土中还有残留物,他立刻意识到,这非普通兽群,与之前食人树的邪性同源。应该就在附近,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大群狼就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只见它们体型比一般的更大,幽绿色的眼睛如同变异般,动作协同如军队。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慕容烬。
      慕容烬嘴角扯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手在刀柄上停顿一霎,计算了最近三头狼的扑击角度与时间差,旋即朔风出鞘。狼群一起进攻,他身形急旋,刀光如一道扩大的银色涟漪荡开,前排三狼喉间血线同时迸现。未等尸身倒地,他足尖蹬在最先倒下的狼尸背上,借力折向,刀光已切入第二排的左侧狼眼。但狼群前赴后继,不断地出现,再怎么强的硬汉也会有疲倦的时候。他受伤了,新伤叠旧伤,鲜血和狼血混在一起。慕容烬陷入了绝境,已支撑不住。致命的一击,一头巨狼从他视觉死角扑出,将他撞倒,血盆大口直噬咽喉!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之近。
      就在这一刹那——腕上的臂环炸裂般地灼烧,不是光,是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血管刺入心脏,又猛然炸向四肢百骸。与此同时,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他骨髓深处被强行拽出,仿佛体内关押的野兽破笼而出。世界在他眼中变慢了,狼的每一次扑击轨迹清晰如画。他能听见风压的细微变化,能闻到十步外狼王喉咙里血沫的腥气。伤口暂时失去痛感,力量、速度、反应呈几何级数暴增。肌肉贲张,青筋如蚺蛇游走于皮肤之下。
      慕容烬感到自己在坠落。坠入一片血红,只有杀戮本能的无边黑暗。他享受着力量,也恐惧着这力量。这太像当年参合陂战场上,那些陷入癫狂,敌我不分的士兵了。
      他的动作彻底脱离了人的范畴。不再是刀法,而是捕食。他反手扣住噬喉巨狼的下颚,在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将其头颅扭转一百八十度,随即将其尸体当作武器砸向狼群!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嘶吼:“不想死,就杀光它们!” 他放弃了思考,任由那股力量驱使。锁定狼王后,将朔风从狼王下腹直剖至咽喉。随着狼王毙命,狼群溃散。那狂暴的力量也如潮水般退去。
      慕容烬用刀撑住身体,剧烈喘息,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眼神冰冷,默念道“我离变成它们……还有多远?”刚才的动静太大了,必定会引来巡逻的士兵。他快速处理最严重的伤口,生饮狼血补充体力后离开了。他开始隐约意识到,腕上的臂环不是装饰,是某种活着的,与他共生,也可能将他吞噬的东西。也是一丝在绝境中不得不依赖的无奈。
      在他离开战场不久,一队精锐的北魏骑兵循着血腥味赶来。为首的校尉检查战场,看到狼王的伤口和战斗痕迹,面色凝重。
      “刀口自下而上,一气呵成。还有这狼尸,死前爆发出的力量不对。速报大将军:猎物不仅活着,怕是要成精了!”

      臂环已经冷却。忽然,周围空气产生一种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他猛地抬头,只见树的上方,空气如同水纹般荡漾,一个半透明,散发着微光的水母缓缓浮现。它没有眼睛,但慕容烬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注视。
      参合陂的雪劈头盖脸砸来。但不是记忆,是他正握着那柄将落下的刀,掌心感触到牛皮刀绳的湿冷,耳边是自己冰冷的声音‘坑了’。又看到自己在尸堆中爬行,然后变成了狼首人身的怪物,被北魏士兵恐惧又厌恶地围攻。
      “啊!”慕容烬大叫起来,恐惧到了极点。这不是幻觉,而是记忆。难道是副作用?他凭借刚刚在生死线上磨练出的求生意志,疯狂催动臂环,企图强行撕裂幻象。
      不一会儿,幻象崩解,环境也恢复正常。慕容烬以刀拄地,冷汗浸透重衣。他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喉间铁锈味,用衣襟缓缓擦净朔风。刃口映出他冷硬的脸和眼底未散的惊悸。他撕下布条,将臂上新绽的伤口死死勒紧。痛楚尖锐,却让神智更醒。
      不能停。禹王庙还在前方。他撑起身,辨向而行。脚步因伤显沉,踏碎枯枝的声响在林间清晰可闻。
      她还活着么?可别死在路上了。这念头突兀闪过,让他眉头一蹙。随即被更冷的理智覆盖:地图在她身上。她必须到。
      他咽下最后一点干粮,将最后的气力灌入双腿。残阳如血,而他如负伤的孤狼,朝着唯一的约定之地,沉默跋涉。

      同一片夕阳下,姚千金勒马停在溪边。地图在膝上铺开,禹王庙的标记在东北。她算了算,入夜前能到。若能赶在慕容烬之前。
      摇头驱散这无谓的念头。俯身掬水,清水映出疲惫的脸。发间羌笛簪在晃动,伸手扶正,指尖触及粗糙木纹,心头稍安。
      就在这时,空气凝固了。溪水停止流动,落叶悬在半空,风静止,鸟鸣断绝。世界变成褪色的画。姚千金猛地起身,手按短剑。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和眩晕袭来。她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树梢上悬浮着一个水母,通体半透明,内部流淌着微光,伞盖优雅开合,垂下无数晶莹触须。正在窥视她。
      瞬间,她回到北魏宫廷那场夜宴。颈环的冰冷,酒液的泼溅,贵族的嗤笑,周围模糊而狰狞的面孔……所有感官细节被放大到极致。然后看到老人孙女惨死在宫中,开始与自身遭遇重叠。
      她被按坐在大殿最末的席垫上,像一尊被展览的瓷器。乐舞靡靡,觥筹交错,而所有暖昧,审视,轻蔑的目光,都汇聚在她僵直的背脊上。黄金颈环扣死的“咔嗒”轻响,是她坠入深渊的丧钟。
      一个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的贵族端着酒杯,踱步到她面前。他衣着华贵,笑容可掬,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货物。
      “久闻姚秦公主,精音律,通雅乐。”他声音不大,却能让半个殿堂安静下来,“今日佳节,何不展露一二?就唱一曲我大魏的歌,如何?”
      姚千金眼帘低垂,将自己封入一片冰冷的寂静。不看不听,不言不动。
      贵族笑了。他手腕一倾,杯中冰凉的酒液,便如一道小瀑,从她头顶浇落。酒水浸透发丝,流过紧闭的眼睫和苍白的脸颊,在精致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不愿唱魏歌?”他语调依然轻松,仿佛在讨论天气,“那便换羌笛吧。你们羌人的歌,悲切苍凉,正合公主此刻心境。”
      一管粗糙的旧羌笛被塞到她手中。她手指冰冷,纹丝不动。
      贵族的笑容淡了些。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
      “公主,这里是平城,不是长安。在这里,不说话可不好啊。”说罢直起身,拍了拍手。
      两名沉默如铁的宦官上前,一左一右,铁钳般的手指猛地掐住她的两颊,强迫她张开嘴。另一人端来一盏色泽暗红,浮着冰粒与未化开茱萸末的烈酒。
      “酒能润喉,也能开窍。”贵族接过酒盏,对着她被迫仰起无法闭合的口唇,将那混合着刺骨冰寒与灼心辛辣的液体,平稳而缓慢地倾倒进去。
      “呜!!!”
      极寒与极辣在喉咙深处炸开,像吞下了一口烧红的刀子与冰碴。她无法呼吸,无法吞咽,只能剧烈地呛咳,颤抖,泪水溢出,与脸上的酒渍混作一团。可宦官的手如同刑具,迫使她仰头承受这公开的酷刑。酒液一半灌入食道,一半从嘴角溢出,狼狈地蜿蜒过脖颈,浸透前襟。
      殿堂里爆发出压抑后又释放的哄笑与叫好。
      “好!浇得好!”
      “看她还怎么装哑!”
      就在她视线发黑,意识即将被痛苦淹没的极限,灌酒停止了。钳制略松,但她的下颌仍被死死捏着。
      贵族的脸凑近,带着浓重的酒气,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现在,出声。随便什么声。狗叫或鸟鸣。叫给我们听听。”他沾着酒液的手指,轻佻地刮过她湿透滚烫的脸颊。
      姚千金浑身剧烈地战栗,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那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滔天恨意与灭顶羞耻。喉咙像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试图吞咽或呼吸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流在灼伤的声道里嘶嘶作响。
      在无数道贪婪、戏谑的目光注视下,在她最后一丝作为人的尊严被逼至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瞬间,一个音节,冲破了剧痛的喉咙,冲破了咬紧的牙关,也冲破了某种她曾誓死捍卫的东西。
      “汪。”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嘶哑,走调。但在此刻死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刺耳。
      她叫了。用她作为人的声音,模仿了狗的吠叫。
      那声音出口的瞬间,她灵魂的某一部分仿佛被冻结,升到穹顶冰冷地俯视着下面那个发出犬吠的姚千金。这是计算:一声吠叫,换一口空气,换一刻喘息,换后续所有的可能。
      “妙!”满堂的哄笑与喝彩达到了顶点,仿佛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娱乐。
      贵族终于心满意足,放声大笑。他随手从自己案上拈起一块冷硬的肉脯,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然后扔在了她面前被酒液和泪水打湿的冰冷地砖上。
      “赏你的。趴下去,叼起来!”他居高临下说道。
      姚千金涣散的目光,死死盯在地上那块浸在污浊酒渍中的肉脯上。幻象的绝望与耻辱在此刻凝固,霎时如潮水般退去。她猛地喘过气,趴在地上,直冒冷汗。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凄厉的马嘶!
      转头望去,只见那匹温顺的老马,此刻双眼赤红,人立而起,正疯狂地甩着头,仿佛要挣脱看不见的梦魇。它前蹄乱踏,险些踩中瘫软在地的姚千金。
      “吁!停下!” 姚千金试图用声音安抚,伸手去抓缰绳。可老马已然受惊过度,在她指尖碰到缰绳的前一瞬,猛地调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林影之中。
      姚千金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老人递过缰绳时的温度,以及马儿呼出的热气。走了,都走了。就像她的国,她的家,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冰冷的绝望再次涌上,几乎要将她吞没。就在这时,腿环发出了炽热的光芒,如寒冬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温暖顺着血脉流入心脏,将冰冷的绝望融化开一道裂缝。
      禹王庙。约定。慕容烬。她爬起,看了一眼老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禹王庙的方位。没有时间悲伤,没有资格停留。
      她咬紧牙关,将羌笛簪插得更牢,把弓和箭壶在身上束紧,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最后的目的地,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丢失的坐骑和又一份逝去的温暖。
      前方,是未践的约定和无边的黑暗。
      但她必须走。只能走。

      残阳将破败的禹王庙染成一片凄惶的橘红。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个身影从庙前荒径的两头,踉跄却又执着地,奔向了那扇斑驳的庙门。
      慕容烬浑身浴血,新缠的兽皮绷带下渗着暗红,眼神是搏杀后的狼一般的空洞与疲惫。
      姚千金发丝凌乱,脸上泥污与泪痕交错,那根羌笛簪却稳稳地别在髻间,眼中是劫后余生的清醒与一丝未散的惊悸。
      两人在庙门槛前刹住脚步,隔着一丈尘埃,四目相对。
      然后,他们竟同时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同步:
      “你怎么才到?”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愣。
      慕容烬先反应过来,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疲惫到极致,勉强算作笑的表情。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仅剩的一块,被体温烘得发硬的肉干,看也没看,随手朝姚千金一抛。
      “赏你的。” 他哑声道,仿佛这是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事。
      就在那两个字——赏你的——砸进空气的刹那。
      姚千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时间仿佛凝固。肉干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尚未落地。
      慕容烬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劲风扑面。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下颌便传来一股爆炸般的剧痛,整个人天旋地转,重重砸在身后的供桌残骸上,尘土飞扬。
      他懵了。口中泛起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他撑起半边身子,错愕地抬头。
      只见姚千金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她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却没有焦距,只有漆黑无底的恐惧与狂怒。那不是看他的眼神,是在看某个幽冥中的鬼影。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剧烈颤抖的唇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带着泣血般的嘶气声:
      “永远……”
      “不要……”
      “像喂狗一样……”
      “对我说话!”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冰冷的砖石地上。
      慕容烬彻底僵住。他不是因为被一个女人打翻而震惊,而是因为她此刻眼中那近乎崩溃的、赤裸的绝望与恨意。这恨意如此古老,如此磅礴,绝不可能是针对他刚刚那句无心之言。
      死寂,在古庙中蔓延。只有她剧烈的喘息声。
      然后,像紧绷的弦突然断裂,姚千金眼中的狂乱与焦距迅速消散重组。她眨了眨眼,仿佛大梦初醒,看清了眼前嘴角淌血,满脸愕然的慕容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拳头。
      一丝清晰的,近乎恐慌的后悔掠过她的眼眸。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强行镇压下的平静。她甚至微微弯起唇角,扯出一个苍白而客套的属于“姚千金”的笑容。
      她走上前,向依旧坐在地上的慕容烬,伸出手。
      “对不住,”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濒临破碎的人不是她,“我…方才有些头晕。”
      她的手停在半空,稳定,却冰冷。
      慕容烬没有去握那只手。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那试图用完美仪态掩盖一切裂痕的眼睛。他看到了她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收拾干净的屈辱与痛楚。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全部,但足够。
      他默默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自己撑着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他弯腰,捡起那块滚落在地,沾了灰的肉干,在自己相对干净的衣襟上仔细擦了擦。
      这次,他没有扔。他走过去,将肉干轻轻放在她依旧僵在半空的手心里。动作有些笨拙还有些郑重。
      “不是赏。” 他别开脸,看向庙外沉落的夕阳,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是分。”
      姚千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握紧了那块温热的肉干,指尖掐进了肉里。
      良久,她极轻地说:
      “谢谢。”
      停顿,她补充,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饿。”
      但她没有把肉干还回去。而是紧紧攥在了掌心,仿佛握住了一块滚烫的炭。

      风穿过破窗,呜咽如泣。
      大禹残缺的神像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俯视,看着尘埃里两个刚刚在血与火,屈辱与恐惧中走过荒途的人,隔着一步之遥,一个握着带血的刀,一个攥着冰冷的肉干。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已经不一样了。
      庙外,最后一线残阳沉入远山,黑夜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天地,也吞没了这座孤庙。以及庙里,那两道刚刚被刻上深深伤痕,却也因此终于看清了彼此伤痕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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