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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星轨(上)柳庄血 晨光如薄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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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薄刃,切开禹王庙内淤积了一夜的黑暗。
慕容烬背靠着冰冷的神龛底座,在第二缕光刺破顶棚窟窿时,已无声睁眼。他没有立刻动,耳廓微不可察地转向另一侧墙角。那里,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平稳而轻微。
他起身,动作因各处伤口牵扯而略显滞涩,但每一步踏出都稳如磐石。他走到庙门旁,借着门缝漏进的天光,开始用一块从衣摆撕下的粗布,沉默地擦拭朔风。弯刀饮饱了血,即便擦净,刃口细微的磨损在光下也如饥饿的齿痕。
另一侧,姚千金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睫毛颤了颤。她没有睁眼,直到听见那规律的擦刀声,才缓缓吐出一口彻夜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右臂的伤在晨寒中一跳一跳地疼,她坐起身,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开始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绾起。
庙内只剩下粗布摩擦金属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远远的早鸟孤鸣。
“姚。”慕容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一个单字,姓氏。不是疑问,是陈述。是昨夜那句泣血控诉后,第一次打破沉默的试探性触碰。
“慕容。”姚千金绾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将羌笛簪稳稳插入发髻,才抬起眼,看向他逆光的侧影。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同样的回敬。确认了昨夜那场崩溃与和解,并非高烧或绝境下的幻听。
慕容烬擦拭的动作略缓,刀身映出他半张冷硬的脸。
“长安宫里的姚姓,不多。能在那地方活下来,还能逃出来的,更少。”
姚千金摩挲着羌笛簪尾端的刻痕。晨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眸色清冷。
“能从参合陂中爬出来的慕容氏,是鬼。” 她顿了顿,补上昨夜未及说完的“燕鬼。”
短暂的沉默。风从破窗钻入,卷动地面的尘埃。
慕容烬低哼一声,露出压抑的冷笑。
“鬼认得鬼。所以,一个从坑里爬出来的燕鬼,”他停下擦拭,转头,目光第一次完全落在她脸上,“一个从金笼里飞出来的秦隼。”
姚千金明显怔了一下。这个称呼完全出乎意料,不是“公主”,不是“女人”,甚至不是“同伴”。“秦隼”她咀嚼着这两个字,怪异,却奇异地贴切。比“燕鬼”少一丝悲怆,多一分锐利。她苍白的脸颊似乎有看不见的波动,然后归于平静,眼底掠过近乎自嘲的认可。
“随你。” 她最终说,算是默许了这个绰号:“那么燕鬼,昨夜除了狼,你还遇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
慕容烬重新低头擦刀,声音平淡道:“树,吃人。溪边石头,会指路。死掉的魏人探子,脖子比纸脆。” 他省略了泥沼躲藏,食人树细节和标记分析过程,只抛结果。“你呢?”
姚千金简略的说:“马棚,老人,追兵。三箭,了账。” 她也省略了羌笛簪,夜宴幻象和马匹惊走的细节。沉默片刻,她补充,声音低了些,“还有,腿环烫得厉害。尤其是,靠近你的时候。”
慕容烬停下擦刀,抬起右臂,看着那圈臂环,眉头蹙起:“一样。” 两个字,确认了这种联系的存在,非他独有,也非她臆想。这似乎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丝戒备。至少,在非人的领域,他们站在同一边。
他收起粗布,将朔风缓缓归鞘,发出清晰的“咔”声,仿佛为一个段落画上句号。
“所以,”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投向庙门外逐渐清晰的荒凉山径,“燕鬼和秦隼,现在该去找个能喘气的地方。地图上有个村子,不远。”
姚千金也站起身说:“村子人多眼杂,但也是耳朵。我们需要知道,除了魏兵,这方圆百里是否还多了别的东西。” 她意指陶俑和水母。
慕容烬走到门边,侧身,用目光示意她先行:“那就去听听。记住,”他看着她,“只听,除非必要,别当那只先出头的隼。”
姚千金与他错身而过,迈出庙门,清冷的晨风拂面。她没有回头,声音飘来:“前提是,没有箭靶子,正好撞在我的射程里。燕鬼。”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苍白的晨光之中。前方,是炊烟尚未升起的未知村庄,以及,一场即将到来的更为诡异的邂逅。
柳村。名不符实,村口那棵老柳树早已烧成焦黑躯干,兀自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未至,先闻声,不是鸡犬相闻,是哭喊、狞笑与瓷器爆碎的混响。
两人伏在庄外土坡的荒草后,向下望去。
几名北魏轻骑散在庄内各处。他们显然不是正规军,举止粗野,像是某位将军麾下。三人正从一间茅屋里拖出一袋大米,老妇哭喊着抱住袋子,被一脚踹开。井边,一个魏兵,正用刀背拍打跪在地上的村长。
“他妈的就这点粮食!?”
姚千金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腰间的短剑。呼吸微微急促。
慕容烬的目光,像冰冷的尺,一寸寸量过村庄。九个兵,四个在抢粮,三个在搜屋,两个看马,马匹拴在东南角的树下。西北角柴垛后,有一条退路。
“走。秦隼。”他低声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绕北,从后山穿过去。他们抢完自会离开。”
姚千金没动。她的眼睛盯着井边,魏兵忽然抡起刀柄,朝着老人砸下。老人扑倒在地,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
几乎是同时,柴垛旁传来一声孩童的哭叫。一个孩子冲出来,扑向地上的爷爷,却被旁边的士兵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崽。
姚千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贵族轻蔑的笑声与士兵此刻的狂笑重叠在一起。
“姚千金。” 慕容烬的声音略冷还带着警告,“你想当英雄,可以。等他们走,给这老人挖个坑,立块牌,也算仁义。现在下去,杀九个兵,会引来十九个甚至更多。这村子,会被踏平成坟场的!”他的话残酷,但逻辑如铁。
姚千金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看见士兵正要把小孩扔到井里,孩子凄厉的哭喊着。她没有再看慕容烬,也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志动了。就像一支被无声弓弦射出的箭,自荒草丛中疾掠而出,不是冲向井边,而是扑向东南角的树下。人在半空,弓已然在手。
“嗖!”箭矢离弦,却非射人,而是马。马惊痛,疯狂挣动缰绳。旁边几匹马受惊,顿时炸了群。拴马的树被扯得簌簌乱抖,落叶纷飞。
混乱,在瞬间爆发!
“有埋伏!”
所有士兵的注意力,都被骚乱的马群吸引过去。井边的士兵也下意识回头,手一松,孩子掉在地上。
就是现在!姚千金已如灵猫般蹿到一堆柴垛后,第二支箭上弦,目光锁死了井边的士兵。
然而,一道黑影比她更快!
慕容烬在她冲出的那一刻,就已如捕食前的狼般蜷低了身体。在她射箭惊马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的冰层彻底碎裂,化为了杀意。计划被打乱了。那就用最快的速度杀光!
他没有像姚千金那样制造混乱,而是化身为混乱本身。借着士兵慌张的刹那,从土坡滑下,无声穿过两间茅屋,出现在了那三个正在搜屋的士兵身后。
第一个士兵听到风声回头,只看见一道放大的乌光。朔风自他颈侧掠过,带出一蓬血雨。慕容烬毫不停留,脚蹬在尸体肩头,借力折身,刀光划出一个狭窄的半月,第二名士兵像纸一样被切开。第三人终于惊觉,挺矛刺来,慕容烬不闪不避,合身撞入矛杆之内,左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右手的刀柄狠狠砸中对方太阳穴,发出了骨裂声。三息,三人毙命。
直到这时,马群边的士兵才意识到遭遇了袭击。“东北边!屋后!”有人大喊。
慕容烬的身影却已消失。他并非隐匿,而是沿着一条计算好的折线,扑向看马的两个士兵。那两人正背对着他,拼命拉扯缰绳。刀光从背后吻上他们的脖颈。五个。
姚千金的箭,也在此时啸叫而出。井边的士兵来不及反应,被一箭穿心。六个,还剩三个。
“有弓箭手!在柴垛!” 最后三名魏兵矛尖齐指柴垛。
姚千金箭囊已空。她反手将弓背上,双手自腰间抽出双剑。剑光清冽,映亮她沉静的眼。没有犹豫,自柴垛后闪出,直掠敌前。
最右魏兵挺矛刺来。她左剑斜搭矛杆,一引一卸,矛尖擦身而过,右剑顺势递出,没入对方腋下。抽剑,旋身,左剑格开中路劈来的战刀,金鸣刺耳。同时右腿疾扫,第三名魏兵膝骨碎裂惨嚎倒地。
中路的头目怒喝劈来,乌光裂空。慕容烬的弯刀自屋脊阴影中掷出,精准贯入头目毫无防护的右肋。惨哼未绝,尸身已倒。
慕容烬身影如风掠至,拔刀,反手一挥。最后一名断腿士兵的求饶戛然而止。
寂静降临。姚千金双剑垂血,微微喘息。慕容烬收刀入鞘,目光扫过她手中短剑。九敌尽殁。
村民开始战战兢兢地从藏身处出来。老村长被搀扶起,那孩子扑进爷爷怀里,放声大哭。一个年轻村民,看起来是铁匠,走到两人身前,扑通跪下说:“多谢两位义士!”
“烦请告诉乡亲们,可以收拾了。这些尸首,拖到后山焚了吧,免得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姚千金嘱咐道。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离开!”慕容烬催促道。
“啪。啪。啪。”
一阵不紧不慢的击掌声,从村庄另一头传来。
声音来源,是村口那座原本供路人歇脚的茅草亭。此刻,亭中唯一的石桌上,竟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壶酒,两只粗陶杯。一个身着靛青襕衫的青年,正斜倚在亭柱旁,右手执杯,左手随意地拍着,脸上带着一种观赏完精彩杂耍般的饶有兴味的笑容。
他何时在那里的?竟无一人察觉!
慕容烬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上刀柄。姚千金悄无声息地侧移半步,短剑横于身前。
那青年饮尽杯中残酒,啧了一声,仿佛回味,然后才悠悠开口。声音清朗,穿透浑浊的空气,字字清晰:
“弓如霹雳弦惊,刀似朔风卷雪。好一场秦燕剑舞,真是精彩!”“秦燕”二字,他咬得微微重了些。
姚千金瞳孔微缩,她仔细打量那人。衣衫是汉家文士款式,浆洗得发白,面容清俊,眉眼含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一双眸子在亭子阴影里,流转着温润平静的光泽。他坐在那里,与这血腥破败的村庄格格不入,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突兀地贴在了废墟上。
“汉人?” 她歪了下头问道,声音因激斗而微哑。。
“可以说是,” 青年顿了顿,目光若有实质般扫过慕容烬鲜卑式的发辫,又掠过姚千金发间的羌笛簪,“也可以说,不是。”
这话等于没说,却透露出更多信息,他看出了两人的族属,并且,他自己的身份同样暧昧不明。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袖,然后才站起身,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从容说道:“慕容公子,姚姑娘。在下,恭候二位多时了!”
慕容烬在听到自己姓氏的瞬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冻结。他踏前一步,挡在了姚千金前方,并非保护,而是最有利的出击位置。声音压得极低道:“你,到底是谁?”既然知道名字,就是有了明确的追踪线索,此人,极度危险。
青年淡淡的笑了下,手腕一翻,一柄合拢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扇出现在掌心,“还能是谁?” 他笑着反问,眼神却骤然变得幽深,接着说:“一个恰好知道归墟者正在嗅探你们身上味道的流浪汉。”
“归墟者”三字一出,慕容烬和姚千金同时色变,之前变异的狼群、黑色的陶俑以及能产生幻象的水母,所有不合常理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但一个流浪汉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时间细想。慕容烬的耐心在对方猫捉老鼠般的态度中耗尽,与姚千金交换一个眼神:拿下他,问出一切!
“呛啷!”“嗖!”
慕容烬的朔风与姚千金的短剑,几乎同时出鞘,一刀一剑,并非攻向青年本人,而是他左右两侧三尺的空地。这是绝佳的配合,意在封堵闪避空间,真正的杀招是紧随其后的近身合击。
然而,青年动了。只是幅度极小,握着铁扇的右手手腕,极其轻盈地一抖。
“叮!铛!”
两声几乎叠在一起的金属交击声炸响。铁扇在间不容发之际点出两次,精准无比地点在朔风的刀脊和短剑的剑锷上。力量不大,却妙到毫巅,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一刀一剑顿时像撞上无形墙壁,轨迹一偏,贴着青年的衣角掠过,深深钉入亭子的木柱。而青年本人,甚至未曾离开原地,左手还顺势提起了石桌上的酒壶。
一击落空,两人心往下沉,但动作不停。慕容烬如扑食恶狼,抢入亭中,拳、肘、膝、乃至头颅,皆成武器,掀起一股血腥的狂风。姚千金则如鬼魅游走,指尖不知何时夹住了三枚细棱镖,并不急于发射,而是不断寻找角度,施加压力。
青年终于离开了原地,但不是退,而是进。一步踏入慕容烬掀起的狂风之中,那柄铁扇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点、戳、抹、挑、架、压,没有大开大合,全是小巧精妙的方寸功夫。铁扇时合时开,合时如短棍,格挡慕容烬的重击,震得他手臂发麻;开时如盾如刃,薄薄的扇面总能以诡异角度卸开或引导姚千金的飞镖。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始终单手持扇,另一只手竟还提着酒壶,不时凑到嘴边饮上一口。酒液丝毫未洒,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搏杀,而是月下独酌,闲庭信步。
“砰!”铁扇合拢,以扇代笔,精准点在慕容烬全力轰来的拳锋侧面。一股阴柔却沛然难御的巧劲传来,慕容烬只觉整条手臂酸麻。青年趁势旋身,铁扇“唰”地展开,扇面边缘寒光一闪,竟弹出数枚细如牛毛的飞针,无声无息射向姚千金。
“小心!” 慕容烬低吼。
姚千金急退,短剑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几声,勉强打飞飞针,但最后一枚擦着她脸颊飞过,带起一丝血线,也让她身形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青年的身影如轻烟般掠至。铁扇合拢,闪电般点向她持剑手腕的神门穴。姚千金手腕一麻,短剑把握不住,“当啷”落地。同时,青年头也不回,反手一扇向后拂出,看似轻飘,却正好迎上慕容烬怒极劈下的朔风。“锵!”慕容烬只觉一股螺旋般的怪力从刀身传来,朔风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在远处的泥地里。
胜负已分。从出手到败北,不过十数息。
慕容烬捂着流血的手,死死盯着青年,眼中是不敢置信的震骇,以及被绝对武力碾压后的不甘。姚千金按着酸麻的手腕,脸颊血痕刺目,气息急促,但眼神依旧倔强地盯在对方脸上。
青年缓缓收势,他气息均匀,连鬓发都未乱,甚至又仰头饮了一口酒,方才舒了口气。他将酒壶轻轻放回石桌,铁扇“啪”地一声在掌心敲了敲,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着如临大敌,败而不馁的两人,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欣赏与复杂的情绪。
“现在,”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重新认识一下!”
“在下,赫连智。大夏国主赫连勃勃的儿子!”他停了下,目光扫过慕容烬的臂环和姚千金的腿环,最后落在自己不知何时滑出衣襟,正与两者隐隐共鸣的吊坠上,一字一句郑重道:“当然,也是和你们一样,被这见鬼的三皇印选中,不得不站在这里的文明看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