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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荒途 慕容烬的身 ...

  •   慕容烬的身影彻底没入林霭的刹那,四周的寂静便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上姚千金的肩。右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心跳钝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骨缝里搅动。她倚着树干喘息,目光却已投向手中地图——东南角,一个墨点旁标注着小字:马棚。
      血迹必须消失。她撕下内衬还算干净的布条,草草捆紧伤处。布条勒入皮肉的痛楚让她眼前发黑,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她将染血的碎布和打斗痕迹尽可能抹去,仿佛如此便能一并抹去身后步步紧逼的杀机。做完这一切,她捂住伤臂,向着地图上那点微渺的希望,跌跌撞撞地奔去。
      赶到时,残阳正将最后一缕血色从地平线抽走。眼前是一座几乎要被荒草和暮色吞没的马棚,木栏腐朽,棚顶坍塌了小半。一个身影佝偻在棚边,机械地重复着铡草的动作,每一次抬手都像是用尽全身气力。那是个须发皆白、眼神浑浊得如同积年尘埃的老人。
      “老丈!” 姚千金开口,声音因干渴和疼痛而嘶哑。
      老人动作一顿,迟缓地抬起头。混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初的警惕,在辨清她年轻女子的面容和狼狈姿态后,化为了更深的茫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他放下铡刀,蹒跚走近。
      姚千金没有废话,从怀中掏出所有搜捡来的铜钱,又褪下左腕一只素银镯子,摊在掌心递过去:“换一匹脚力最好的马。”
      老人枯枝般的手接过铜钱和银镯。那镯子在他掌心泛着微凉黯淡的光。忽然,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出眼眶,砸在尘土里,洇开深色的小点。
      “像……真像啊……” 他喉头哽咽,声音破碎得如同被风化的石片,“这眉眼,这股子不肯低头的劲儿……我那孙女要是活着,也该你这般大了。”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眼泪淌进纵横的深壑里:“那年,魏兵来把她抓走了,说是充作宫女。我老伴,眼睛就这么哭瞎了,没两年,就走了。我留着这些马,天天喂,天天等,总想着,万一哪天她跑回来了,得有匹马,能逃啊!”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凿进姚千金的耳膜,钉进她的心里。北魏宫廷、宫女……那些她被迫居于敌国宫闱时,见过的无数张模糊而年轻的脸孔,瞬间有了温度,有了来处。她们低垂的眼睫下,是否也曾映着远方某位父亲同样绝望的眺望?其中,是否就有一双眼睛,与眼前老人这双被泪水洗刷得短暂清亮些的眸子,血脉相连?
      原来这乱世,刮在每个人心上的刀子,都是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冷。
      她沉默着,将右腕上另一只银镯也褪下,轻轻放入老人颤抖不止的掌心。金属相触,发出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微响。
      “爷爷,” 她抬起眼,用清晰到近乎决然的声音说,“能否让我借宿一宿?” 这一声“爷爷”,是安慰,是偿还,是她身为公主,却对子民苦难迟来了太久的,一次卑微的直面。
      老人愣住,随即用力点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挤出急切的笑:“哎!住多久都行!”
      他引她到马棚旁唯一还算完好的厢房。推开门,陈年灰尘与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姚千金谢过老人,掩上门。黑暗与寂静瞬间包裹了她。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坐下,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借着窗外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她看清了伤口——皮肉翻卷,血迹已变成暗褐色。从清理到上药再到重新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因疲惫和疼痛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示弱的声响。

      夜,是泼墨般的浓黑。清冷的月光爬过窗棂,在室内地面铺开一片冰冷的、水银似的薄霜。姚千金蜷在简陋的床铺上,意识很快沉入混沌。
      她又梦见了那根金簪。但它没有刺下,而是悬在无边黑暗的中央,簪头那点冷光开始融化、流淌,逐渐化形成一张哭泣的布满沟壑的老人的脸。紧接着,那张脸碎裂增殖,变成无数张模糊的年轻女子的脸庞,她们无声地张着嘴,眼中滚落大颗大颗的泪,汇成一片没有边际的哀恸的黑色潮水,向她汹涌而来,淹没口鼻,夺去呼吸——
      她猛地惊醒,弹坐起来,冷汗已浸透内衫,冰冷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月光依旧冰冷地照在地上,那摊银色,此刻看去竟像一片小小的寂静的坟场。
      不能再留了。追兵不会放弃,留下,只会给老人带来灭顶之灾。
      她迅速穿好外衣,来到隔壁。老人并未睡,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发呆。见她进来,昏黄的眼珠动了动。
      “爷爷,我得走了。”
      老人急急站起,布满老茧的手想拉住她,又不敢:“闺女,天还没亮,外面危险。”
      “有些事,必须天亮前去做。” 她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您保重。若想我了,便看看这对手镯。”
      老人知道留不住,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粗布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她手里。布包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这个你拿着。” 他老泪纵横,语不成调,“是我孙女小时候,最爱摆弄的一根羌笛。后来断了,我磨了又磨,成了根簪子。不值钱,你戴着就当是个念想,保平安。”
      姚千金握紧那尚带体温的粗布小包,指尖传来坚硬而温润的触感。她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打磨得光滑的颜色深沉的木簪,簪头依稀是羌笛吹口的形状。一股混合着故土草木与岁月尘埃的气息,萦绕鼻尖。
      羌笛簪。这不再是首饰,是一个破碎家庭最后的念想,是流离血脉无声的呜咽,是连接她与脚下这片苦难土地的一道微弱却坚韧的丝线。
      “谢谢。” 她喉头哽咽,将簪子郑重地插入发髻,仿佛接过一项无比沉重的托付,“您多保重!”
      老人倚着门框,目送她的身影被夜色吞没,像一尊迅速风化的石像。
      正如所料。
      三名北魏轻骑如嗅到血腥的鬣狗,循踪而至。火把的光刺破马棚的寂静,惊起了夜栖的寒鸦。
      “老东西!可见过一个受伤的女子?!” 为首者一把揪起惊惶的老人,另一人“唰”地展开手中画像。火光跳动,映出姚千金清丽而疲惫的面容。
      老人浑浊的眼睛瞪着画像,嘴唇哆嗦。
      刀锋贴上他枯瘦的脖颈,沁入皮肤的寒意让他一个激灵。“在…在那边!往西边山里去了!” 他闭着眼,指向姚千金离去的方向,声音破碎。
      “算你识相!” 持刀者狞笑,手腕一翻。
      “呃……” 老人闷哼一声,捂住脖颈,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他顺着门框缓缓滑倒,瞪大的眼睛最后映出的,是茫茫的没有尽头的夜色,和他亲手所指的孙女离去的方向。
      杀戮,在这乱世,廉价得如同踩死一只蝼蚁。
      三名魏兵追入山林。夜深林密,人困马乏,火把的光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头儿,看这个!” 一名士兵下马,用刀尖拨弄着地上几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马粪,触手一片异常的湿冷。
      “马粪是冷的!人过去至少半个时辰了!” 他断言。
      “妈的,追不上了!回去算了!” 另一人烦躁地啐了一口。
      “回去?大将军的命令是务必擒杀!”
      “要追你追!这鬼地方……”
      就在三人争执,心神最为松懈的刹那——
      “嗖!”
      一支箭矢撕裂夜色,精准地没入主张返回那名士兵的后心。他身体一僵,扑倒在地。
      “有埋伏!” 剩下两人骇然拔刀,背靠背,惊恐地环视浓墨般的树林。
      “嗖!” 第二箭几乎毫无间隔,自一个刁钻的角度钻出,贯穿了另一人的脖颈。他嗬嗬作响,徒劳地捂住喷血的伤口倒下。
      最后一人肝胆俱裂,挥舞着刀,朝空无一人的黑暗嘶喊:“谁?!出来!滚出来!!”
      黑暗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像是嘲弄。
      他再也承受不住,转身欲逃。
      第三箭,稳、准、狠,自他后心射入,前胸透出一点染血的寒芒。他踉跄前扑,倒地气绝。
      姚千金从一棵古树后缓步走出,手中反曲弓弦犹自微微震颤。她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沉静如古井,又冰冷如寒星。
      原来,姚千金算出了他们会追到这里,便提前布了陷阱。她把冷水浇在马粪上制造已经跑远的假象,然后趁三人争执时,暗中伏击。
      她走到尸体旁,蹲下,毫不避讳地搜捡有用的干粮、水壶、铜钱。然后,她在为首者的行囊里,看到了那一对沾着些许泥污的素银手镯——她留给老人的念想。
      她慢慢拾起手镯,握在掌心。银器冰凉,几乎要冻伤皮肤。她抬眼,望向马棚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爷爷,” 她对着虚空,极轻地说,“您的债,我讨了一成。这世道欠您的,我慢慢讨。”
      她翻身上马,羌笛簪在发间随着动作轻颤,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幽微的光痕,宛如一滴凝滞的泪,或一道未干的血迹。
      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山的寒意和袖箭上未散尽的血腥气。她摸了摸发间的羌笛簪,那粗糙的木质纹理,此刻是唯一的温度与依托。
      “慕容烬,你说分开走,动静小。” 她望向禹王庙的方向,眼中疲惫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然破土,淬炼,变得坚硬如铁。
      “但现在,我明白了。”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动静,必须由我亲手制造,才能让该听见的人,在死前听得清清楚楚。”
      地图在怀,前路在望。夜色如墨,而她策马的身影,正将这片墨色,撕开一道决绝的通往黎明的裂隙。

      慕容烬在林间站定,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杂念与血气一同压下。伤不重,但必须谨慎。他如一头真正的孤狼,开始清理身后的痕迹。
      第一步,抹踪。他倒退而行,用一根分叉的树枝扫平足迹,专挑岩石与裸露树根处下脚。第二步,布疑。他从破烂衣襟撕下一角,蘸了些许臂上已快凝固的血,揉搓出“人味”,将其挂在往南岔路一株荆棘尖上。布条在风里微颤,像个笨拙的逃亡者仓皇留下的破绽。
      做完这些,他靠着一棵老树,闭目三息。脑中浮现的,是那女人染血却挺直的背影,和她怀中那张关乎生路的地图。“她能到禹王庙么?若被擒,熬得住几轮刑?地图会落在谁手里?” 这些念头冰冷而实际,是一个在追捕中活了十年的人的本能算计。腕间那圈骨环,却在此刻传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烫得他心头莫名一躁。他蹙眉,将这刹那的分神视为可耻的软弱,用更快的起身和更轻捷的纵跃,将其狠狠甩在身后。
      他选择的,是一条野兽也不会常走的险径。脚下是湿滑的苔岩与盘虬的树根,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虬枝。他计算着体力与速度,像计算刀口与颈骨的距离一样精确。途中,他徒手扼住一只惊起的山雉,拧断脖颈,就着伤口吮吸温热的血。浓烈的铁腥味冲入喉管,带来短暂的力量与更深沉的,属于荒野的共鸣。
      越往前走,林间越是死寂。鸟鸣虫嘶绝迹,连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都显得空洞。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任何野兽的血腥气萦绕不散,混合着某种更隐晦的仿佛金属与灰烬混合后的冰冷气息。慕容烬放缓脚步,鼻翼微动,眼如鹰隼扫视四方。这寂静是警告,但他别无选择——禹王庙,就在这片死亡区域的心脏。
      马蹄声!自前方坡下传来,沉闷整齐,是北魏巡哨的骑兵!慕容烬目光一扫,身侧恰有一洼被落叶半覆的黑色泥沼。他毫不犹豫,倒身滑入,泥浆瞬间没至胸口。腐叶的腥臭与冰寒刺骨的湿冷包裹全身,他屏住呼吸,只留口鼻高于泥面,借着一片硕大的枯叶遮掩。
      马蹄声近,震得泥浆微颤。五骑,俱是轻甲快马,刀弓齐全。他们就在泥沼边缓辔而行,为首者甚至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慕容烬心如古井,连眼皮都未多眨一下,仿佛自己已是泥沼的一部分。骑兵未觉异常,马蹄声渐行渐远。又等了数十息,慕容烬才如鬼魅般无声滑出,带起一身恶臭的泥泞,继续前行。

      路径尽头,一棵形态诡异的巨树拦住去路。树干扭曲如痉挛的肢体,树皮呈不祥的灰绿色,垂落的藤蔓并非寻常气根,而是布满细密倒刺、微微蠕动的活物。树身隐泛幽绿磷光,将周遭映得一片惨淡。
      慕容烬瞳孔微缩。他未曾见过此物,但荒野淬炼出的本能疯狂尖啸——危险!
      就在他脚步将停未停的刹那,七八条藤蔓如嗅到血腥的毒蛇,骤然暴起,撕裂空气,从不同角度向他全身缠来!快如闪电,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慕容烬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矮身前冲,手中朔风弯刀在昏暗林间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嗤啦——!”最前的两条藤蔓应声而断,喷出粘稠的乳白色浆液。剩余藤蔓更加疯狂,交织成网,当头罩下。慕容烬身形如风车急旋,弯刀化作一团贴着身周翻滚的银色光轮,所过之处,藤蔓寸断,浆液四溅。不过呼吸之间,攻击暂歇。
      他毫不停顿,足尖猛蹬地面,身形借力冲天而起,竟跃至与那树冠怪异肿大部分平齐的高度。双手握刀,力贯刃尖,朝着那散发幽光的瘤状核心,一刀竖劈!
      “喀嚓——!!!”
      令人牙酸的裂响声中,巨树被从中劈开近半。幽光骤熄,无数藤蔓无力垂落。乳白浆液如泉涌出,腥臭扑鼻。巨树轰然倾倒,砸起满地腐叶尘埃。
      慕容烬落地,微微喘息。食人树。他记下了。在这北魏边境,连树木都透着邪性。
      日头西沉,他一身污浊,血腥、泥腥、树浆的恶臭混杂,令人作呕。必须清洗。他辨了下风向水汽,朝地势低处掠去。穿过一片密林,果然见到一条清澈山溪,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他跃入溪中,冰冷的山溪水激得伤口一阵刺痛,却也带走了令人窒息的污秽。他快速洗净头脸手臂,正要上岸,目光却被溪底几块石头吸引。
      那并非天然散布。三块扁圆白石,嵌在几枚黑色卵石中央,指向溪流上游一个特定角度。是标记!他心头一凛,立刻伏低,锐目如电扫向对岸。一具北魏探子的尸体半泡在水中,脖颈处一道极细极深的切口,干净利落,绝非野兽或寻常兵刃所致。
      “是她?”他脑中闪过姚千金握剑的手,又迅速否定。这手法更老辣,更隐蔽。是敌是友?陷阱?还是第三方?
      他蹲在溪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白石标记的指向,脑中飞速推演:标记指向东北山坡。禹王庙的大致方位,也在东北。标记新鲜,尸体未僵。留下标记者,杀魏探,清道路,指向与自己目标大致重合的方向……
      是示好?是引导?还是请君入瓮?
      风险与机遇在脑中激烈交锋。最终,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眼神归于一片冰冷的决断。与其在未知的荒野被动躲避,不如朝着明确的方向主动掌控。即便那是陷阱,也比漫无目的地逃亡,多一分破局的可能。
      他依着标记指引,向上游飞掠。天黑透时,抵达一处背风的山坡。此地视野开阔,不易被围,后有退路。他寻了块干燥背阴的巨石,倚靠着坐下。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只有山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慕容烬闭上眼,耳廓却如狼般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常的颤动。身体尽可能放松,以积蓄每一分体力,意识却如同出鞘的三分弯刀,悬于半空,保持着冰冷的清醒。
      荒途第一日,血、泥、诡树、谜标。禹王庙还在前方,而夜色,正沉沉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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