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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等”字朝上 烛火矮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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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矮下去一截,烛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蜡油,在冷光下泛着死沉的白。
崔衍刚从太庙回来不久。
腊祭大典上,他等了两个时辰,连永宁帝的面都没见着。
太监传话:“皇上歇了。”
他知道皇上没歇。只是不见他。
门被推开。郑伯庸径直走了进来。
他在崔衍对面坐下,袖中手指捻着一枚玉佩。玉质粗劣,边角磨得发白。玉佩在指间转来转去,像一枚盘了十年的手把件。
“崔兄。东市分号今日零销售。周掌柜把‘百年’二字摘了,只留着‘贡墨’。”
崔衍没有抬头:“知道了。”
“知道了?”郑伯庸声音拔高半度,语气中带了一丝不耐的冷意。“天工阁卖残墨,五十文一方。她卖的不是墨,是人心。”
崔衍终于抬眼:“你想说什么?”
郑伯庸将玉佩放在案上,推到崔衍面前。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等”。
“这枚玉佩,我磨了十年。”
每晚睡前,他都会拿出来摸一遍那个字。十年下来,“等”字被磨得陷进玉面半分。
崔衍看着那枚玉佩,没有说话。
玉佩在烛火里泛着旧光,“等”字的笔画已经模糊,边缘圆钝。
“十年前,沈惊鸿在边关推行匠人自营。”
郑伯庸声音不高,在说一件久远的事。
“推行那天,我站在郑家松林边。那片松林是我祖父种的第一片。祖父选地,父亲修枝,我在那里射了第一只鸟。郑家三代人的脚,都踩在那片土里。”
“那天,匠人们扛着斧头走进松林。他们没有问郑家同不同意。因为沈惊鸿说,松林不是郑家的,是朝廷的。”
“我看着第一棵松树轰然倾覆。那是祖父亲手定下的根基。我立在林边,看着满地的松针被践踏,却始终跨不出一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沈惊鸿不死,郑家必亡……”
崔衍沉默良久。他看着水碗里的残墨,霜白丝缕还在漾开。
“伯庸。沈惊鸿死了十年了。”
“可他女儿回来了。”
郑伯庸站起身,走到案前,低头看着水碗里那个“沈”字。霜白丝缕在水里铺开,那个字像从水底长出来的。
“她今日卖五十文的墨,与当年沈惊鸿推行匠人自营,是同一个道理。当年他断郑家财路,今天他女儿断崔家财路。崔兄,你还没看明白吗?”
崔衍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水碗里的字,看了很久。
“看明白了。”
崔衍没有说话。
郑伯庸往前逼了一步:“崔家不参与,可以。但崔家不参与,不等于郑家不动。你是崔家的族长,还是沈家的管家?”
崔衍的手指停在碗沿。他没有回头。
他把水碗里的残墨捞出来。
墨面霜白收拢,恢复如初。
墨心深处那个“沈”字,离了水之后,又隐了回去。但没有消失。
“她卖的不是墨,是人心所向。五十文一方,每卖出一方,就有一个寒门书生买不起崔家的三两银子一方的贡墨。”
他看着郑伯庸。
“你说她断郑家财路。她断的是郑家的财路吗?郑家只做松林。松林是朝廷的,你守不住。松烟是沈家的,你烧不出。”
郑伯庸脸色微变。
“伯庸。崔家贡墨,三十年前用的也是沈家的墨骨……”他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沈松山掌的炉,沈家的方子,沈家的松烟。崔家只是替沈家存了三十年。”
郑伯庸指尖猛地收紧,厉声道:“崔衍,你什么意思?”
崔衍把残墨放回案上,翻转。墨背朝上,寻常看不见刻字。
“我在想,崔家做了三十年贡墨,到底做的是什么?”
书房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
郑伯庸直起身,看着崔衍。
“崔兄。你想明白了,告诉我。但郑家等不了。沈惊鸿的女儿回来了,她今天卖五十文的墨,明天就能卖五文的纸,后天就能卖十文的盐。郑家等不起。世家等不起。”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郑家联络了卢、韩两家,三日后便联名上奏,请旨清剿天工阁。你崔家不参与,郑家自己来。宫里的主子,等了十年也等够了。”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因太过用力而颤动。
“崔衍。你老了。”
脚步声远去。
崔衍独自坐在书房里。
水碗空了,那方残墨搁在案上,墨面霜白已经收拢。
他拿起墨,翻转。墨背朝上,指尖抚过那行极浅的刻字。
墨背压着一个“沈”字,和三十年前沈松山掌炉时,每一方墨里压的字,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沈松山曾道:“替沈家掌此炉。待后世子孙来取。”
等了三十年。
等到了。
今日在太庙,永宁帝不见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皇上压着崔家的奏折半个月,不是犹豫,是在等。
等那个能够破局的人。
先帝布了三十年的局,终于要落子了。只是落子的人,不是他。
他拿起郑伯庸留在案上的那枚玉佩。“等”字朝上,笔画模糊。他凝视良久,将其缓缓推入抽屉深处。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道被强行合上的门。
可世家的根,又岂是那么好动的?
玉佩正面“等”字朝上。他没有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