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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墨五十文 腊月初八。 ...

  •   腊月初八。东市。距腊月十五揽月楼比墨,还有七日。
      崔家墨庄分号斜对面,一间空置半年的铺子开了门。未挂正式匾额,只在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
      纸上只写了一行——
      天工阁墨。
      用的是霜白松雪墨,写在粗糙的红纸上。墨色沉如夜色入水。
      铺子里只有一条长案,案上摆着三方墨。
      一方松雪正品,标价五百文。
      一方松雪小锭,标价二百文。
      一方松雪残墨,制墨时裂开的次品,标价五十文。
      老孙坐在案后,那双变形的手自然地垂在膝上,一动不动。
      门口稀稀落落站了几个人。最前面是个穿短褐的年轻人,攥着一把铜钱,手心汗湿,钱面浸成暗绿。
      他盯着案上那方五十文的残墨,看了很久。
      “老伯,这墨,真能写出字?”
      老孙没有说话,把残墨放进他手里。墨侧一道细裂,墨面霜白收拢。
      “拿回去试试。写不出字,回来退。”
      年轻人低头看着掌心。墨很轻,他攥得很紧,棱角硌着掌纹。他把钱放在案上,铜钱塌成一堆,细碎作响。
      年轻人拿起残墨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字,心中稍定,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后。
      天工阁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龙。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铜钱,一枚一枚数得清楚。
      五十文,二百文,五百文。铜钱被汗水浸得发暗,在日头下泛着光亮。
      他们买不起崔家三两银子一方的贡墨,却买得起天工阁的残墨、小锭、正品。省下来的钱,能供孩子描红一整年。
      崔家东市分号的掌柜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的长龙。匾额上“百年贡墨”四字被日头晒得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转身走进铺子。柜台上的墨,一方都没少。
      他看了那些墨很久,然后搬来梯子,把“百年贡墨”的匾额强行往下移了一截。只摘了“百年”二字。“贡墨”还挂着。匾额歪在那里,像一张歪了的脸。
      黄昏。天工阁窑厂。
      韩砚蹲在铁锅前,锅中松烟还剩小半。烛火下泛着幽蓝,像夜色最深、将褪未褪的那一截。
      “姑娘,东市铺子今日卖了一百二十三方墨。残墨八十方,小锭三十方,正品十三方。”他顿了顿,“亏了十一两银子。”
      沈鸢没有回头:“崔家东市分号今日卖了多少?”
      韩砚沉默片刻:“零。”
      沈鸢转过身,拿起案上那方五百文的松雪正品。墨面霜白在幽蓝松烟映照下,像夜色里结了一层薄霜。
      她翻转墨块,看着墨心深处那个隐隐透出的“沈”字。
      “十一两银子,换崔家一间铺子一日的零。值不值?”
      韩砚没有回答。片刻,才低声道:“今日开张时,有两个人在铺子外转了一上午,不排队,也不走。看衣着,是崔家的人。”
      铁锅里的松烟。松烟表面,霜白墨粉慢慢凝结,像夜雾落在冻土上。
      “姑娘,崔家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沈鸢把墨放回案上,“所以下一间铺子,不打价格战。”
      韩砚抬眼:“打什么?”
      沈鸢从袖中取出那枚铜扣,正面“太庙”二字在烛火里泛着旧铜色的光。她将铜扣翻转,露出背面那行字。
      “接住它。”
      “韩砚,我爹把墨骨留给崔家存了三十年,崔衍还回来了。他把文脉砌进墙里,等我来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等。”
      “崔家不等。崔家占着贡墨的名分,三十年不换方子。松烟从黄山换成蜀地,墨骨从有换到无。崔衍以为他在守崔家的根基,其实他在守着一个空壳。”
      她把铜扣收回袖中。
      “下一间铺子,打墨骨。”
      韩砚看着她:“哪天?”
      沈鸢望向窑厂门外沉下去的夕阳,暮色铺满青石。
      “等崔家反应过来那天。”
      当夜。崔府书房。
      窗扉紧闭,光线昏暗。蜡油堆在烛台上,厚厚一摊。
      崔衍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方松雪残墨。是手下从东市买回来的,五十文。墨侧有一道细裂,墨面霜白收拢。
      他把残墨浸入水碗。墨面遇水,霜白绽开。极细的霜白丝缕从墨心涌出,在水里铺成一个字。
      “沈。”
      崔衍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水碗里的“沈”字在烛火里微微晃动,像从水底长出来的。
      “五十文。”他的声音很轻,“她不是来卖墨的。她是来告诉我,墨骨回来了。”
      探子垂手站在案前:“老爷,东市分号今日零销售。周掌柜把‘百年’二字摘了,只留着‘贡墨’。”
      崔衍盯着水碗,目光在水波中沉浮。
      霜白丝缕在水中漾开又聚,始终不散。
      “知道了。”
      探子退下。
      书房里只剩烛火舔舐灯芯的声音,嗤嗤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
      崔衍的手指搭在碗沿,指尖轻轻抚过瓷边。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沈”字被晃散。
      片刻后,霜白丝缕重新聚拢,又拼成一个完整的字。
      他把手收回来。
      没有把墨捞出来。
      就让它在水里绽着。
      窗外,东市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今天是第一天。
      崔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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