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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一把刀 次日。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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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初九。王家花厅。
王氏坐在椅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帕角的寒梅虽用了压经针,却终究少了三分沈家绣的灵动。针脚密了许多,像在竭力遮掩什么。
花厅里的烛火矮下去一截,窗外枯枝的阴影摇曳。
郑伯庸坐在对面。茶盏冒着热气,他没有喝。
“二夫人。”他开口,“沈宗砚对那丫头心软了。”
王氏手指一紧:“他是她二叔,心软是人之常情。”
郑伯庸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人之常情?二夫人,当年沈惊鸿通敌的那些信,是你从沈府书房拿出来的。信上的笔迹——”
“郑伯庸!”王氏猛地站起身,袖口带翻了茶盏。茶水沿着桌面淌开,她看着那道水痕,僵了一瞬。
郑伯庸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沫:
“二夫人,坐下说话。”
王氏身子一沉,坐回椅上。手在抖。帕子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那朵寒梅朝上,花瓣绞得变了形。
她当然记得那些信。沈惊鸿写信有个旁人难察的习惯:“沈”字最后一笔带一道极小的钩,像鱼钩往回一收。
她将手书交给郑伯庸时,曾盯着那个钩看了很久。那是她夫君的亲兄长。
当天夜里,她一夜未合眼。天亮时,她告诉自己,是为了沈家偏支三百余口的活路。
她信了,信了整整十年。
“崔衍老了,不想斗了。但郑家还要活。”郑伯庸搁下茶盏,“二夫人,你在沈府,拿得到沈宗砚与沈鸢往来的信件吗?”
王氏的手在微微发抖,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你要那些信做什么?”
“证明沈宗砚与罪臣余孽仍有私交。不是通敌,只是违制。但足够了。足够让那丫头明白,她再查下去,整个沈家都会被拖下水。她是聪明人,会自己退。”
“你疯了!那是我夫君——”
“十年前你交出沈惊鸿的信时,怎么不说那是你夫君的亲兄长。”
王氏瘫靠在椅背上。
窗外忽然响起几声鸟叫。短促,尖锐,针尖似的,一声接一声扎进耳膜。
她望着地上的帕子,寒梅皱成一团,像开败了的花。
郑伯庸起身,走到她身侧,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沈家那丫头查得紧。崔家的罪证已经到了她手里——下一个就是你。”
“你当年交出去的,是她爹的命。她不会放过你。”
王氏的指尖猛地收紧。沈鸢回京那天她就知道,她是回来算账的。
“这次不是要沈宗砚的命。只是让那丫头知道,她二叔也有把柄在朝廷手里。她自己会退的。”
王氏没有应声。她看着地上的帕子,那朵寒梅皱成一团。
十年前她把信递过去时,手没有抖。她以为那是为了沈家。
今天她以为没人能要挟她。可沈鸢在查。那丫头的眼睛像钉子,迟早要钉到她头上。
指尖反复摩挲着绣线纹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你不配粉饰。从来都不配。”
“三天。”郑伯庸直起身,“接头人已在你府中,先拿钥匙,三日内务必得手。”
王氏睁开眼时,郑伯庸的背影已到了门口。脚步声渐远,没有回头。
她独自坐在花厅里。
地上那方帕子还躺着,寒梅朝上。她弯腰捡起来,指腹蹭了蹭花瓣上的灰。
灰没蹭掉,反而嵌进了绣线纹理。她把帕子攥进掌心,攥得死紧。
十年前交出那封信后,她曾把帕上的寒梅拆了。线一根一根挑出来,留下密密的针眼。
十年后她又绣了一朵上去,针脚比原来密得多。拆了重绣,针眼还在。
当夜。沈府。
秋月端着茶盘经过正厅回廊。
茶盘上搁着一壶新沏的龙井和两盏茶盅,是老爷吩咐送到书房去的。
走到回廊拐角,她忽然听见王氏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压得极低。
“……老爷和沈鸢往来的信,都收在书房暗格里,钥匙在他身上。深夜我把钥匙递出,你拿到信,立即交给府上昨日新来的杂役……”
回廊死寂得可怕,王氏压低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细微的共鸣,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精准地锤在秋月的耳膜上,嗡嗡作响。
“……三日内务必得手。”
秋月停住脚步。茶盘在手中晃了一下,茶盅碰着茶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立刻屏住呼吸。
房里安静了一瞬。
秋月后背紧贴着廊柱,茶盘上的茶盅还在轻轻颤。
“明白了,夫人。”是陪嫁嬷嬷的声音。
脚步声往门口移来。
秋月闪身躲进廊柱后面。木柱漆面磨出了木胎,冰冷地硌着她的脊背。
门开了,陪嫁嬷嬷从房里出来,朝东厢房走去。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秋月才从柱后走出。手还在抖,茶盘上的茶盅轻轻磕着茶壶。
她低头看着那两盏茶,龙井叶片沉在盅底,茶水已经凉透。
她是沈府的丫鬟,在沈家长大。沈惊鸿被诬陷那年,她才十岁。
那天沈府被封,她被赶出来,在朱雀街上站了一夜。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第二天早上,是沈宗砚把她捡回去的。他蹲下来,用袖子擦净她脸上的灰,只说了一句:“回家。”
沈府就是她的家。十年前她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十年后她听见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偷信,栽赃,拖沈家下水。
十年前就是这么害沈家的。
她转过身,没有往书房去,而是朝寒香苑走。
寒香苑。
敲门声很轻,三下,像怕被人听见。
“进来。”
秋月推开门,脸色发白。
她走到沈鸢面前,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寒梅——是沈鸢赏给她的。她死死攥住帕子,指关节陷进肉里。
“姑娘。二夫人她——她要偷二老爷的信。”
沈鸢伸手扶她:“慢慢说。”
秋月把听到的话断断续续说了一遍。信在书房暗格,钥匙在二老爷身上,二夫人让陪嫁嬷嬷配合,三日内交给郑家。
说到最后,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沈鸢听罢,沉默了片刻。
她握住秋月的手,那只手很凉,微微发颤。
沈鸢伸手,轻轻按住秋月仍在发颤的手背。
“秋月,你做得很好。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知道。回去睡觉。”
秋月抬起头,眼眶发红。
“姑娘,十年前沈府被封那晚,我在朱雀街站了一夜。是二老爷把我捡回去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稳下来:“今天,我能做些了。”
沈鸢握紧她的手:“我知道。”
秋月走后,沈鸢独自坐在窗前。
一枚铜扣在掌心硌出浅白的印子。窗外月色铺满后苑,枯井沿被照得微微发亮。
郑伯庸。是你。
十年前用仿冒笔迹构陷父亲,十年后还想用同一招构陷二叔。
同一把刀,不会砍中第二次。
当夜。郑府书房。
郑伯庸独自坐在案后。没有点灯。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十年前仿冒沈惊鸿笔迹的每一封,他都留着。
他把信纸一张一张排在案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信纸上。一共十三封。
“沈”字最后一笔,每一封都带着一道极小的钩。
他盯着那个钩,盯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收回匣中。
匣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像十年前那支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
笔杆是凉的。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