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棋盘》春雨不知秋

3、老师？ 第三章

　　走廊里漆黑一片，早就不是沈时序来时的模样。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吞噬一切光源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沈时序推开门的那一刻，教室里的昏黄灯光溢出门框，仅仅照亮了前方不到两米的水泥地面，再远的地方，光线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消失的干干净净。

　　沈时序站定在门口，侧耳倾听。

　　走廊深处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拖行声，没有呼吸声。

　　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时序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鞋底触碰到地面的瞬间，没有一丝声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在心里想着要轻一些，身体就有意识般调整了步态，像猫一般无声地滑进了黑夜里。

　　身后，陈瑞跟了出来。

　　他的动作比沈时序重一些，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停住，调整了一下步伐。第二次迈步时，声音就已经轻了大半。

　　陈晨舟第三个出来，他显然没有沈时序和陈瑞那样的身体控制力，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犹豫，速度很慢，但好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赵晴晴最后。

　　她没有脚步声。

　　沈时序甚至没有听到她出来的声音。只感觉身后的空气流动了一下，她就已经站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像一团没有重量的影子。

　　四人在走廊里站定。

　　教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林越的脸从门缝里露了一下，冲他们比了个手势——大概是在说小心。

　　随后门就被轻轻合上了。

　　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

　　沈时序抬起手，摸到了墙壁。

　　墙面上是那种幼儿园特有的粗糙的粉刷层，上面似乎还贴着什么——应该是之前看到的儿童画。纸张已经发脆了，稍微一碰就簌簌的掉渣。

　　沈时序贴着墙往前走，几人跟在他后面。

　　一步，两步，三步。

　　他数着自己的步伐。从教室到走廊尽头的玻璃门，他在之前目测过大概距离，大约三十米。按照正常步伐，也就是几十步。

　　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很薄。

　　像是一张纸。

　　他没有停。在这种黑暗里，停下来就是给恐惧入侵的时间，他必须要保持移动。

　　第十步，第十五步，第二十步。

　　第二十五步。

　　走廊里空气开始变了。之前是干燥的、带着灰尘味，现在变得潮湿起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某种甜腻的、腐烂的气息。

　　像是水果烂了很久的味道。

　　又像是——

　　血。

　　沈时序停下脚步，手指在墙面上摸索。

　　他摸到了门框。

　　一扇侧门。门板是木制的，表面刷着褪色的绿漆，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门上有一个金属标牌，沈时序摸到了凸起的字迹——活动室。

　　他没有推门进去，那个腐烂的甜味就是从这扇门背后传出来的。

　　他绕过门，继续前行。

　　第三十步，第三十五步。

　　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暗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又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他从走廊尽头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惨白的亮斑。

　　第四十步。

　　沈时序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门外的月光透过脏污的玻璃洒进来——玻璃上积了太厚的灰，才让光线显得那么暗淡、浑浊。

　　月光落在他脚下，像一滩水银。

　　玻璃门上的金属把手反射着微光，把手的下方挂着一把U形锁，锁头没有合上，只是虚挂着。

　　门没有锁。

　　沈时序走到门前，透过玻璃往外看。

　　隐约能看清外面是幼儿园的操场。

　　滑梯、秋千、沙坑，和他在教室里看到的一样。月光下，那些游乐设施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像是一些扭曲的、蜷缩在地上的人影。

　　操场对面大约50米外，是一栋四层楼房，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教职工宿舍。

　　沈时序看不清细节，只看到那一栋楼的外墙是灰色的，窗户大多都是黑的，但三楼有一扇窗透出微光。不是月光反射，是从房间内部发出的，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

　　像烛光，又像某个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边。

　　沈时序把手放在玻璃门上，准备推开。

　　“等等”陈瑞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的，轻的像一声叹息。沈时序感觉到陈瑞的手点了点他的口袋。

　　是装铁皮青蛙的口袋。

　　沈时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沈时序把铁皮青蛙递给陈瑞。

　　陈瑞将铁皮青蛙的发条拧了几圈放在了地上。

　　沈时序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玻璃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

　　不大。

　　比老鼠的叫声还小。

　　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里，那一声就像指甲刮过玻璃，尖锐的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廊深处没有传来拖行的声音，那个东西没有来。

　　沈时序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门推大了一点，侧身挤了过去。陈瑞收起铁皮青蛙也跟了过去，陈晨舟紧随其后，最后是赵晴晴。

　　她出去后，顺带将门关上。

　　门轴没有发出声音。

　　沈时序余光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时间多想。

　　四人站在操场上。

　　月光比在教室里看起来亮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操场的每一寸地面都笼罩在惨白的光线下，没有地方适合藏身。游乐设施的阴影都是静止的，没有东西藏在里面。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们开始穿过操场。

　　他们不敢跑，跑步会产生脚步声，脚步声可能会引来那个东西。他们每一步都尽量平稳，减少撞击地面的声音。

　　五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几分钟。

　　终于。他们到达了宿舍楼门前。

　　这栋楼比远处看起来还要破败。外墙的灰色涂料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一楼的窗户全部被铁栏杆封死了，栏杆上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像是干涸的血迹。

　　大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不堪。门把手上积满的灰尘昭示着很久没人进去了。

　　但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腐臭的气味，和活动室门后传来的味道如出一辙，但更浓、更重。像是有什么在里面腐烂了很久很久。

　　沈时序伸出手，准备推门。

　　他的手刚碰到门板，接着立马停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门后传来的。

　　而是——来自于身后。

　　沙——沙——沙——

　　是拖行的声音。

　　在操场上。

　　它出来了。

　　沈时序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回头不会让他更清楚的看见它，只会让自己心跳加速，呼吸变重，而这些都会让它更精确的找到自己。

　　沈时序定了定神，向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随后便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门轴的尖啸在夜色中炸开

　　吱呀——

　　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拖行的速度加快了。

　　沙沙沙沙沙沙——

　　它在奔跑。

　　不，它不会跑。它是在用某种更快的速度拖行自己的身体，湿漉漉的肉丨体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像潮水一样从操场上涌来。

　　沈时序闪身进入了门后。

　　几人也紧随其后。

　　赵晴晴在最后面。

　　她进门的时候，顺手从地面上捡起了什么。一个石子？一块碎玻璃？沈时序没有看清楚，她的动作快的惊人。

　　陈瑞在里面拉住门把手，用力关门。但门的铰链已经锈死了，关不严，还留了一条几厘米的缝。

　　从那条缝里，他看到操场上又东西在移动。

　　不是‘一个’东西。

　　月光下，那些原本静止的阴影，全部开始蠕动。他们从地面上剥离，像一滩滩黑色的液体，朝着他们这边流淌。

　　陈瑞的手在发抖，但他死死的攥着门把手，指甲嵌进了生锈的铁皮里。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就是之前的那种手。

　　沈时序停下了打量环境，冲上来把手压在门板上。

　　那只手苍白，青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比正常人长一倍，指甲又黑又尖。

　　那只手抓住了门板的边缘，用力向外拉。

　　两人的身体猛地被向前拽了一下。

　　陈晨舟见状也赶紧冲上去。

　　赵晴晴却没有帮着推门。

　　而是从陈瑞口袋中拿出铁皮青蛙，动作快到沈时序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她蹲下身，转动发条，把青蛙从门缝中扔了出去。

　　铁皮青蛙落在门外。开始跳动。

　　咔咔咔咔咔——

　　清脆的、机械的跳动声在寂静的操场上回荡。

　　那只手停住了。

　　黑暗中，那些涌动的黑色液体也停住了。

　　一秒，两秒。

　　所有的声音都朝着铁皮青蛙的方向涌去。

　　终于，它们离开了。

　　沈时序猛地拉上门，这一次，门终于关严了。

　　门板撞上门框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砰’

　　在这死寂的楼里，那声音就像炸弹一样炸开，沿着楼道往上窜，一层一层的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忽然，从楼上，更高的地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楼上有人在走路一般。

　　啪嗒，啪嗒，啪嗒。

　　缓慢的，有节奏的。

　　脚步声在三楼的位置停下了。

　　沈时序抬起头，看着漆黑的楼梯间。

　　三楼的某个房间里，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大概就在那个位置。

　　“老师？”陈瑞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幸好沈时序能看懂，但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楼梯上方那片纯粹的黑暗，紧攥着拳头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

　　楼上，脚步声停下的位置，出现了一声微弱的笑声。

　　不是阴暗尖锐的那种笑。

　　是带有温柔、慈爱的、像老师哄孩子时的那种笑。

　　但在这种环境里，这种温柔比尖叫声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

　　她一直在等他们来。

　　笑声落下后，楼梯上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个女人慈祥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在唱歌谣：

　　“小朋友们，快快来呀……”

　　“老师在这里等你呢……”

　　“来呀……来吧……”

　　——

　　几人面面相觑。

　　沈时序指了指楼梯示意准备上去，其他人咬了咬牙也点了头。

　　沈时序在最前面开路，赵晴晴殿后。

　　赵晴晴低着头，短发遮住了半张脸，阴影落在她的眉眼间。

　　没有人看到，在铁皮青蛙跳出门的那一刻，她的手曾经在半空中停顿了不到半秒。

　　像是在犹豫。

　　又像在确认什么。

　　最后，她才转动了发条。

　　几人缓慢的抹黑走着，终点是那个未知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