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棋盘》春雨不知秋

4、我是谁？ 第四章

　　歌声消失后，楼道里再一次陷入死寂。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寂静。而是一种屏气凝神般的安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竖起耳朵，等待着他们迈出下一步。

　　沈时序刚准备踩上楼梯。

　　门外的拖行声开始重新聚拢。沙沙声像潮一样涌来。

　　沈时序快走两步到门前，手搭在防盗门的门把手上。他没有着急动，而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前的处境。

　　铁皮青蛙已经用完了，教室里的八音盒和录音机也不可能送来。

　　他们只能靠自己。

　　“赵晴晴”沈时序声音压的极低“门外的分布”不像是询问，是命令。

　　赵晴晴也立马反应过来，走到门前侧过脸，将耳朵贴紧门板。

　　三秒后，她轻声说“三个方向。最近的在正前方，不到五米。”

　　“移动速度能听出来吗？”

　　赵晴晴又贴上去听了一会“很慢，但没停过”

　　沈时序的手摸到了门内侧的插销。他没有立刻推上去，而是先做了一个判断——如果现在上锁，门外的东西会知道里面的人打算死守，它们会围住这栋楼，把他们困在这里。如果不上锁，它们可能会闯进来，但也会暴露更多信息。

　　沈时序需要暴露。

　　“不上锁”沈时序说。

　　陈瑞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疯了？”

　　“它们现在不知道外面在哪个位置，反而上锁的声音会告诉它们。”沈时序的手从插销上移开，转向楼梯方向“我们上楼，把一楼让给它们”

　　“让给他们？”陈瑞声音压的极低，但尾音还是扬了起来。

　　“对。让他们在一楼搜，我们上三楼。”沈时序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走向楼梯“赵晴晴，你脚轻在前面带路。陈瑞你跟紧。陈晨舟……”

　　沈时序顿了一下，看向后面那个沉默的男人。

　　“你断后。不用刻意不出声，正常走就行。”

　　陈晨舟看了沈时序一眼，帽兜下看不清表情，但点了一下头。

　　沈时序没有解释为什么让陈晨舟正常走。他需要陈晨舟的脚步声来掩盖队伍里出现的其他声音。正常的、持续的脚步声，比突然的停顿或加速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这是一种声音层面的伪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懂这些，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判断。

　　赵晴晴已经无声的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她的步伐轻的不可思议，不是刻意压低的轻，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像影子划过地面一样的无声。

　　沈时序跟在后面，观察她的脚法——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磨损少，表面光滑，摩擦声最小。

　　“为什么踩在那里？”沈时序低声问。

　　“儿科住院部，晚上查房不能吵醒孩子，老护士教的。”赵晴晴的声音从前头飘回来。

　　沈时序默默记下了这个技巧。

　　走到第八阶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陈瑞压抑的喘息声。是那种拼命压抑却仍然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流声。

　　沈时序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上走，但开口了，声音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陈瑞，你大学体测的时候，一千米跑多少？”

　　陈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时序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四……四分四十。”

　　“及格了吗？”

　　“差几秒”

　　“那你心肺能力确实一般。”沈时序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别压着呼吸了，越压越乱。正常喘气，脚步放轻就行。”

　　“但是它……”

　　“它听的不是你的呼吸。”沈时序说出自己的观点“它在听声音的节奏。呼吸是连续的、有规律的，在白噪音里会被忽略。但突然憋住又突然喘出来的那一下，是突兀的，会被注意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的。但他的大脑替他做出了结论，他就说出来了。

　　陈瑞的呼吸果然稳一些了，没有再刻意压制，而是维持一个相对平稳的频率。

　　第十八阶，第十九阶，第二十阶。

　　走到半层转交平台的时候，沈时序突然抬起了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赵晴晴立刻定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陈瑞差点没刹住，被陈晨舟一把拽住袖子。

　　月光从气窗照进来，照亮了平台地面上的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看起来已经干透了，边缘有指痕，是人类手指扣进地面留下的痕迹。

　　沈时序走上前蹲下来，没有触碰血迹，只是看。

　　看了大约五秒，他站起来做出了判断“不是新鲜的，至少三天前，拖行的方向是往上。”

　　“所以被拖上去的是老师？”陈瑞小声问。

　　“不一定”沈时序绕过血迹继续往上走“也有可能是上一个来找老师的人。”

　　赵晴晴跟上来，和沈时序并肩。她看了沈时序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沈时序先开口了“你想问接下来怎么安排？”

　　赵晴晴点了点头。

　　“到了三楼之后，你们守在楼梯口，我一个人去找老师。”

　　“不行。”赵晴晴回答的很快，快的像是没经过任何思考。

　　沈时序没有因为她的反驳而加快语速。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平稳的像在念一份操作流程。

　　“理由有三。第一，人越多声音越大，我一个人可以控制到最小。第二，如果我出事，你们要负责把信息带回教室。第三……”

　　他顿了一下，踏上第三十级台阶。

　　“那盘磁带里说‘你要找到老师’，是单数，它预设的是一个人来完成这件事。”

　　赵晴晴沉默了。她显然在思考沈时序的话，三秒后，她没有再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那我给你守楼梯口，陈晨舟给你守门口，陈瑞负责往回跑报信。”

　　“行。”沈时序的回答干脆利落。

　　陈瑞在后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为什么是我跑’但对上沈时序的目光后，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在沈时序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是一种平静的 、不容置疑的确信。这个男人在做最合理的资源配置。

　　他不知道沈时序为什么有这种能力，就像沈时序自己也不知道。

　　第三十五阶。

　　楼道里的空气开始变了。

　　一楼那种潮湿腐烂的甜味逐渐被另一种气味所取代。浓烈的、刺鼻的消毒水，像是与原理刚做完清洁后残留的气味。

　　但消毒水味的下面还藏着别的味道：廉价的，人工合成的甜味，像糖果。

　　沈时序用手背抵住鼻尖，皱了下眉。

　　“这味道……”赵晴晴也闻到了“泡泡糖？”

　　“你闻到过？”

　　“嗯，小孩做雾化的时候，为了让他们配合，会给孩子准备。”赵晴晴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不会有消毒水，这两种气味同时出现……”

　　“意味着有人在同时做清洁和哄孩子。”沈时序接过她的话“这个人既要在意卫生，又要在意孩子的情绪。”

　　“老师？”陈瑞小声发出疑惑。

　　没有人回答他。

　　沈时序踏上了第四十阶台阶。随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楼梯到了尽头。楼梯依旧在往上延伸，再转个弯就是三楼。

　　他停下，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是歌声。

　　《小星星》

　　跟八音盒放出来的那种机械的、冰冷的旋律不一样。是有人在唱，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的、缓慢的，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陈瑞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忘记沈时序的话，努力保持呼吸平稳。

　　沈时序在脑海里快速拆解信息。

　　歌声，女人的声音，缓慢的速度，重复的旋律。

　　他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做出了判断。

　　“赵晴晴”沈时序轻声说“我上楼之后，不管你看到什么，不要从楼梯口出来。”

　　“什么意……”

　　“就这一个要求。”

　　赵晴晴看了他一眼。

　　丝丝月光照进来，落在沈时序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即将走向未知的恐怖的人。

　　“好”她说。

　　沈时序和陈晨舟继续往上走。

　　沈时序的脚步声很轻，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压制。因为他需要一种节奏——一种属于他自己的，稳定的节奏。

　　第四十三阶，第四十四阶，第四十五阶。

　　歌声一直没停。

　　终于，他们踏上了三楼的走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沈时序没有着急移动，而是先站在原地，扫视了整个空间。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板上贴着门牌，门牌下方有红色的叉。

　　走廊长度大约三十米，只有尽头一扇窗。走廊中段偏左的位置，有一扇没关紧的门，透出一丝光缝。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又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歌声就是从那扇门里传来的。

　　沈时序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歌声的方向、音量、回声，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声音地图。

　　门后的房间大小，大约二十平米。女人的位置，大概在房间深处的左侧。房间里还有沙沙声，像在画画。

　　沈时序睁开了眼睛，拉着陈晨舟开始挪动。

　　沈时序的每一步似乎都经过精密计算，脚掌落地的角度、重心转移的速度、每一步的间距，都控制在最小声响。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他的身体能做到。

　　该踩哪块地砖？脚尖还是脚掌先着地？身体的重量怎么分配？这些问题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给出了答案。

　　走到那扇门前，用了足足三分钟。

　　陈晨舟则继续往窗边走，到了一个门边守着，对着沈时序点了点头。

　　沈时序在门前站定。

　　门缝大约两指宽。他没有着急往里看，而是先把手放在门板上，感受门的温度——凉的。与走廊温度一致的凉，这意味着门打开有一会了，没有形成室内外的温差。

　　她可能是为了迎接谁，把门打开了。

　　沈时序侧过身，将一只眼睛贴近门缝。

　　房间的陈设尽收眼底。

　　房间里有一盏老式台灯，光就是它发出来的。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着，碎花裙子，灰白色长发。她的右手在画纸上移动，发出沙沙声。左手随意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却无意识的摆出弹钢琴的惯用手型。

　　沈时序做出了决定，他要先确定一件事。

　　他转过头，月光下，有三团模糊的轮廓。

　　它们趴在地上没有动。

　　沈时序盯着看了几秒。得出了结论——它们现在不动应该是因为歌声，老师唱歌的时候，它们处于一种‘待机’状态，一旦歌声停止，它们就会被激活。

　　所以他需要在它们完全苏醒之前，完成他和老师的对话。

　　沈时序缓缓退了半步。

　　没有推门。

　　而是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房间内的人听到。

　　“老师，你好”

　　歌声停了。

　　走廊尽头的那三团轮廓动了动。

　　沈时序没有回头看它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门缝里的那个女人的背影上。他看到她的手停了，蜡笔在画纸上，不再移动。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倾听。

　　他没有等到女人开口，紧接着说了第二句话。语速平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我听到了一段录音，是你留下的，你说天亮不是等来的，要找老师。现在，我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沙沙沙的声音，那些东西开始爬了。

　　沈时序依旧没有回头。

　　对着门缝说出了第三句话。没有请求，没有恐惧，而是平等的对话。

　　“但……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让我来找你，是想帮我？还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你？”

　　沉默。

　　三秒。

　　五秒。

　　门缝里的光突然变亮了，有什么东西靠近了门。

　　随后，门一下子打开了。像有一阵风从里面吹出来，昏黄的光涌出来，把沈时序的影子拉的很长。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没有睁开眼。不是眯着眼睛或者闭的很紧，而是自然而然的，像睡着了一眼的闭合。但她的‘视线’精准的落在了沈时序身上。

　　“你不一样”她说。

　　沈时序没有后退，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房间的门槛。

　　“你不怕我。”

　　沈时序看着她。他的心跳快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很稳“我怕你，只是怕不影响我的行动力。”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我有比怕你更重要的事要做。

　　走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了。

　　沈时序没有回头，但他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算大，但好在够清晰。

　　“赵晴晴，往后撤，别上楼。”

　　他没有等回应，他知道赵晴晴会听。

　　沈时序的目光重新落在女人紧闭的双眼上，说了准备好的第四句话。这句话是试探——他要用这句话测试女人的反应，同时也在测试自己的记忆。

　　“你闭上眼睛，是你不想看到这栋楼里的东西，还是你害怕看到我？”

　　女人的笑容消失了。

　　但她那涂着透明指甲油，皮肤薄到能看见血管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沈时序注意到了这个颤抖。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颤抖太让他熟悉了。

　　就像那双手……

　　就像那只他记不清长相，记不清声音，但握着的感觉刻进了骨子里的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站到了她的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在等谁？”他问。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沈时序读出了那个口型。

　　一个字。

　　“你”

　　沙沙沙的声音已经到了楼梯口。

　　沈时序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他看着女人紧闭的双眼，问出了那句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一直在心底盘旋的问题。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