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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 柳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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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之睡着之后那个梦又缠上来了。
小时候的事。他梦到自己蹲在街边。多大他不确定,但比第一次打拳的时候小,手脚都细,身上的衣服大一圈,袖口盖住了手指,裤腿拖在地上,裤脚磨烂了,一层一层地脱线,线头在风里飘着,像没剪断的脐带。
街上有人走过来。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在梦里脸都是糊的,像被人用手指把五官抹掉了,只剩一个大概的轮廓。但那些人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到像有人拿录音笔录下来然后在他耳朵边上放。
“这不是豹子家那个吗?”
“他爸死了之后就这样了,没人管,天天在街上晃。”
“可怜哦。”
说“可怜哦”的那个女人声音是尖的,尾音往上翘,翘到最后变成了一声笑。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男人的,粗的,带着烟嗓,说话的时候像嗓子里卡着一口痰,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小野狗,过来。”
柳明之在梦里没有动。他蹲在那儿,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蚂蚁从台阶的裂缝里爬出来,沿着水泥地的纹路往前爬,爬到他的鞋尖前面停了一下,触角动了动,拐了个弯,从他脚边绕过去了。
“叫你过来听到没有?”
一截面包掉在他面前的台阶上。面包是那种最便宜的吐司,边角烤得发硬,掉下来的时候在台阶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涂了果酱的那一面朝下,粘了一层灰。
“吃啊,不是饿了吗?”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男的,女的,高的,低的,尖的,粗的,混在一起。
柳明之醒了。
他躺了大概十几秒没动。呼吸是稳的,心跳也不快,但他的手指在抖,不明显,就是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根很细的筋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拽着一根线,线的那头系在他的手指上,每拽一下他的手指就跟着动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不盯着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压在大腿上,压了一会儿,那根筋不跳了。
他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上,这才注意到自己睡着之前在自己边上的小崽子不见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床上没人。
他又走到厕所门口,门也开着,里面没人。
柳明之站在厕所门口皱了下眉。
他走回客厅,从矮桌上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消息列表里没有新消息,陈厌安的对话框在很下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陈厌安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他没回。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在哪。”
发了之后他站在客厅等了一会儿,手机一直没震。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到窗户前面,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低下头,看到了陈厌安。
楼下巷子里,陈厌安蹲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那棵树不大,树干细得跟他的手腕差不多粗,树枝上挂着几片还没掉的枯叶,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就是不掉。
陈厌安蹲在树根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脸朝着巷口的方向,他穿着那件新买的奶白色卫衣,蹲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被随手放在路边的快递包裹,包装是好的,就是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收件人什么时候来拿。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下了楼。
出了楼道口,阳光打在脸上,他眯着眼朝那棵歪脖子树走过去。
陈厌安听到脚步声,头从手臂上抬起来,看到柳明之,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树干站住了,手从树干上拿开的时候掌心里印着树皮的纹路,一道道弯弯曲曲的。
“你蹲这儿干嘛?”柳明之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刚睡醒没多久,嗓子还没开。
陈厌安抬头看他。
“我问你话呢。”
“家里太闷了,”陈厌安说,“出来透透气。”
柳明之抓了抓头发。
“啊——操,你知不知道自己擅自出来很危险,嗯?”
“就算有危险,有哥我就不怕。”
柳明之看着他那双被阳光照得发浅的眼睛,把目光移开了。
“妈的——算了。”
柳明之转身往楼道口走。
“跟上啊,还蹲那。”
陈厌安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柳明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陈厌安在他对面的地上坐下来。。
“其实我还以为哥你不会出来找我。”陈厌安问。
柳明之点上烟抽了一口。
“毕竟我对哥也没有很重要吧,也没什么本事,就算真丢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陈厌安把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柳明之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一下,烟灰掉进缸底,沉到水里,灰色的,跟之前那些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哪。
陈厌安想了一下。“对了哥,你做噩梦了吗,我下去前看你睡得很不踏实,流汗了,还一脸难受,还——”
柳明之看着他,没说话。
“说了梦话,哥梦到什么了?”陈厌安问。
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没什么。”柳明之说。
陈厌安没追问。
柳明之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在缸底嗤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走,”柳明之说,“陪你出去走走,不是说闷吗,确实。”
“不是说危险吗。”
“所以老子说了陪你啊,蠢小子。”
他没有回头,陈厌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拍了拍裤子上其实并没有的灰,走到柳明之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楼下什么都没有,就是那条窄巷子。
柳明之带他出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多。
阳光从楼的缝隙里穿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带,明暗交替的,像斑马线上的条纹,柳明之走在前面,陈厌安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那些光带里穿来穿去。
柳明之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手插兜。
陈厌安跟在他后面,看着那块突出来的骨头,看着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哥。”陈厌安叫了一声。
“嗯。”
“我们去哪?”
“随便走走。”
“那我们去那条河边吧,”陈厌安说,“上次坐车路过的那条,从桥上看下去能看到水,我还没在桥上看过那条河。”
柳明之没回答,但他拐弯的时候拐向了往河边的方向。
那条河在东区的边缘,说是一条河,其实就是一条水渠,宽不到十米,两边是水泥砌的堤岸,堤岸上长满了杂草,草枯了,倒伏在水泥地上。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淤泥,上面长着一层绿色的水藻,水藻在水流里摆动。
桥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桥面上开过去,突突突的声音在桥面上回荡一下就被风吹散了。桥栏杆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白漆,漆掉了大半。
柳明之靠在桥栏杆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陈厌安站在他旁边,两手撑着桥栏杆,踮着脚往下看。他把头伸出去一点,探过栏杆,往下看河水,看水藻,看水面上漂着的一片枯叶,叶子在水面上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转不出那个漩涡,每次转到边缘就被水流带回来,重新转,一直转。
“哥。”陈厌安把头缩回来。
“又怎么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现在看上去很——难过的样子。”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把那口烟吸进去,从鼻子里喷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散了大概有两三秒才完全散干净。
“这么想知道?”
陈厌安点头。
“就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大概我十几岁的时候,”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不大,桥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但陈厌安站在他旁边,刚好能听清,“比你还不像样。”
陈厌安转过头看着他。柳明之的脸朝着河面,烟叼在嘴角,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风卷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爸死了那年,”柳明之说,“我十五岁。没人管我,亲戚没人管我,邻居没人管我。我那时候就蹲在街边,从这条街蹲到那条街,从上午蹲到下午,蹲到天黑,蹲到路灯亮了,蹲到路灯灭了。”
他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桥面上,被风吹走了。
“有的人会给我吃的,扔地上。”柳明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笑,也不像不笑,就是肌肉被牵动了一下,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表情。“面包,馒头,半块饼干,扔地上。有时候扔得近,有时候扔得远。远的时候我得走过去捡,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会在后面笑。说什么——‘小野狗真的跟狗一模一样。””
陈厌安靠近了柳明之一点。
“那时候他们都叫我小野狗,那条街上所有人都这么叫。老的叫,少的叫,男的叫,女的叫。叫完了就笑。”
“打了第一场拳之后就不叫了。”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上那截烟灰,灰白色的,细密的,在风里微微颤着,随时会掉,但就是不掉。“那年我十七岁。”
“十七就成了我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