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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十七岁   柳明之 ...

  •   柳明之十七岁打的第一场拳。那天他从一个巷口路过,看到一群人围在一个铁皮棚子外面,棚子是用那种蓝色的铁皮瓦搭的,顶上压着几块砖头,怕被风掀了。棚子里面有人在打架,不是打拳,就是打架,两个男的你一拳我一拳地抡,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没有回合,打到一方倒下为止。

      柳明之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不是因为他想看打架,是因为他走累了,那个巷口刚好有一块砖头可以坐,他就坐下来休息。
      棚子外面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是中间人。四十来岁,秃顶,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当拉链用,铁丝的头翘起来了,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到柳明之坐在砖头上,盯着棚子里面的两个人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从上到下把柳明之打量了一遍。

      “小孩,你是不是没饭吃?”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边那个,”秃顶用下巴朝棚子里面比了一下,“那个人打了两场了,累得差不多了,你上去跟他打,赢了给你八百,嗯?”

      柳明之看着棚子里面那个正在把对手按在地上的人。那个人比他高至少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上的肌肉把T恤的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他的对手已经被他按在地上了,那个人的脸被按在泥土里,嘴里的血混着泥,吐出来的时候是黑褐色的,像从地里挖来的湿泥。

      秃顶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钞票,不是什么大钱,就是一张小票面的纸币,扔在柳明之脚边。“先拿着,买碗面吃。”

      柳明之看着那张钞票在砖头上落了一下,被风卷起来翻了个身,落在砖头下面的泥地上。他没捡。

      秃顶走了之后柳明之又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坐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的时间概念在那段时间很模糊,上午和下午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今天和明天也没有区别。

      后来他站起来,走进那个棚子。

      棚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人踩了无数次之后硬得像水泥一样,但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土灰,脚踩上去会扬起一小团尘雾。棚顶的几盏灯泡挂得很低,灯泡上没有灯罩,裸着的,光线直接照下来,照得整个棚子白惨惨的,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但没人家那个亮,也没人家那个均匀。

      秃顶已经坐回他那个塑料凳上了,看到柳明之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打吗?”秃顶问。

      柳明之没回答,他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那件外套是他从垃圾堆里捡的,拉链坏了,扣子也掉了两颗,领口的标签被人剪了,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牌子的。外套底下穿着一件短袖T恤,洗得发白了,领口松了,挂在锁骨上,能看到锁骨下面那道长长的疤--不是打架打的,是他小时候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的,磕在一根生锈的铁管上,铁管把他的皮肉豁开了,血从肩膀一直流到腰,去医院缝了十几针,缝完之后就没拆过线,线头还留在皮肤里面,埋着,不疼了,但那条疤一直在,从锁骨斜着往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他的皮肤上刻着。

      棚子里的灯晃了一下,电压不稳,灯泡闪了闪又亮了,这期间柳明之已经从棚子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

      他的对手从地上站起来。

      那个人看起来像三十好几。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光的,头皮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像一条拉链。他的身上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口的肌肉和肚子上那层薄薄的脂肪在灯光下反着光,亮的。

      这个人已经打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他的体力可能够再打一回合或者两回合,但柳明之那时候不知道这些,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怎么看人的体力,不知道怎么看人的破绽,不知道什么叫防守,什么叫距离,什么叫节奏。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赢了那八百块钱。

      他要钱才能在四环活着。

      没有铃声,没有哨声,秃顶喊了一声“开始”。

      对手的拳头过来了。

      柳明之在听到拳头打在他脸上的声音之前先感受到了骨头被撞击的震荡。

      他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他的身体往后撤了半步。眉骨上的皮肤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刚开始是一道细线,然后细线变粗了,变成一条小溪,从眉骨往下淌,淌过眼皮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血从眼皮上分流了,流进了眼眶里,柳明之那只眼睛眯了下,又顺着往下流滴在地上。

      第一下之后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弯腿。

      这对他的对手来说如同挑衅一般。

      对手的第二拳打在他左肩上,他歪了一下头想躲脸上的第二下,结果肩膀替他挨了。那一拳打在三角肌上,不是最疼的位置,不是最脆弱的位置,但它把他的重心打偏了,他的左脚往左边迈了一大步来稳住身体。

      他转过身,挥出了他的第一拳。

      那一拳没有打到对手。他的手在出拳之前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没有握紧拳头,没有旋转腰胯,没有把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

      他只是把手从腰的位置往外送了一下,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深水区里挣扎着往前划了一下,以为自己在前进,其实水一直在原地打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改变。

      对手没有给他第二拳的机会。拳头从下面上来,打在他的胃上。那一拳的力量比他刚才挨的那两下加起来都大,像是被人拿一块石头从下往上砸了一下,胃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挤压出来了,不是从嘴里呼出来的,是从胃壁和隔膜之间被硬挤出来的,挤出来之后他的肺就吸不进气了,不是因为气管堵了,是因为隔膜痉挛了,像被死死卡在。

      柳明之弯下了腰。他不想弯腰,但他的身体在他大脑没来得及下命令的时候就弯了下去,因为这是人最原始的防御机制之一——当你的腹部受到重击,你的身体会自动把你折叠起来,把你的头和膝盖拉近,用一个最小的体积去面对下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攻击。这个机制不是教出来的,是你从你妈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就带在身上的,跟你出生的时候会哭会呼吸一样,是出厂设置,是基础配置,你不需要学习,你只需要活着。

      柳明之最后疼的跪了下去。

      柳明之抬起头。

      拳头又来了,这次他不确定是第几拳。他低着头,已经疼的意识模糊。

      拳头砸在他后脑偏右的位置。拳面接触头骨时,他听到一种类似于闷响的声音,那个声音是通过骨头传到耳膜的。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下。嘴磕在地上,上嘴唇被自己的牙齿磕破了,血从伤口里流出来,舌尖尝到了铁锈味,浓的腥的,带一点点甜。

      他趴在地上,呼吸的时候把地上的土灰吸进了鼻子里,灰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唾沫是粉红色的,混着血和灰,像草莓味的牙膏被人嚼碎了吐在地上,恶心。

      秃顶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

      “倒计时了,十,九,八....”

      柳明之趴在地上,浑身一直在疼的发抖。

      “五,四,三....”

      他不知道是哪种力量把他从地上推了起来,可能是八百块钱,可能是打完这场比赛就能吃一顿饱饭,可能是那所谓的肾上腺素。

      他的手掌撑在泥土上,把身体从地面撑起来,这个过程很慢,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右腿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做过度的负荷之后没有足够的能量去维持稳定。他的视线是模糊的,血从眉骨的伤口流进眼眶,和眼泪混在一起。

      “二——”

      对手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到柳明之站起来了,从地上爬起来了,满脸是血,T恤上全是土和血,站都站不太稳,但站起来了。

      柳明之前迈了一步,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他要是不打这一拳,他可能会一直蹲在街边,被人叫小野狗。他不打了这一拳,他可能就一直蹲下去,蹲到街边的路灯灭了,他就一直是一个蹲在街边的小野狗,被人叫久了,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对手看着他眼里那不再在乎自己死活的眼神,退后了一步。

      柳明的肾上腺素促使人有力气冲上去。

      他的右拳从很低的位置往上走,拳头在到达对手下巴之前没有任何预兆。他的拳头什么都没做,就是从一个很低的起点出发,砸在了一个很关键的位置上,颌骨和颞骨交接的地方,那个位置被击中之后大脑会在颅骨里产生一个剧烈的晃动,晃动会切断脑干和大脑之间的信号传输。

      那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从直立到倒地之间的时间大概不到一秒。他倒在地上之后没有动,没有抽搐,没有呻吟,没有呼吸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秃顶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凳子翻了,在地上转了一下,轮子朝上,还在转。他走到那个人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他脖子上的动脉,又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后站起来看着柳明之,嘴巴张着,合不上。

      “你他妈就是打拳的天才。”

      柳明之站在棚子中间,站在那盏闪个不停的灯泡下面,血从眉骨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鼻梁,淌过嘴角,从下巴滴下去,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那个人倒下去的位置附近,。

      秃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他数了八张出来。数钱的时候手在抖,可能是紧张,可能是兴奋,可能只是棚子里的灯泡闪得太厉害了,闪得他眼睛花了。

      八百块。秃顶把那叠钱递过来的时候,钱在手指间晃了一下,被风掀了一下,钱角翘起来了。

      柳明之接过钱,没有数,他把钱折了一下塞进裤子口袋里。

      秃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没开口的那种,包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花。

      柳明之没接。他转过身,走到棚子角落,刚想拿外套就倒了下去。

      从那天晚上之后,没有人再叫他小野狗。

      后来柳明之回到父亲打拳的地方,算是继承了“豹子”这个称号,但是没人叫他这个,拳场的人都叫他“Horrible.”

      哪怕没什么人懂英文,也能叫上他的称号。

      其实柳明之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英文的意思,但是觉得很酷。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栏杆上摁灭了,烟头在他手指间扁了,滤嘴上沾着他的口水,在风里很快就干了。

      他把烟头揣进口袋里,因为桥上没垃圾桶。

      “哥——”陈厌安看着他。

      他看了陈厌安一眼。太阳又偏了一些,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成金色,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心疼我?”柳明之笑了一下。

      陈厌安牵住了柳明之的手“哥…我想回家了。”

      “松手,两男的牵手恶不恶心。”

      “走啦哥,回家。”陈厌安拉着他走,“就让我牵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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